“朕意已决。郭爱卿留守寿春城,监视硤石吴军。朕当亲率铁骑,往淝西调度,各部但移兵稍却,放吴军渡河。”
郭褒闻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叉手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退回座位上坐下。
堂中眾人齐声叉手:
“谨遵圣命!”
......
散会后,眾人鱼贯走出正堂。
郭褒走在最后面,他在廊廡的拐角处追上了苻融。
“太傅留步。”
苻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面色有些疲惫,眼下的青痕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却仍努力保持著温和的神情。
“公理,还有何事吗?”
郭褒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適才决议,明公何以不发一言?吴军粮道已断,存粮不过数日。我军只要守住西岸渡口,不出半月,彼军必自溃。此时放他们过河,岂不是前功尽弃?”
苻融嘆了口气。
他看著郭褒,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
“唉,陛下近来之状態,你又不是不知。他既主意已定,多言又有何用,徒增圣虑而已。梁成死后,陛下连著几夜没睡好,批阅军报时常常走神。我若再当著眾人的面反对他的决断,只会让他更加烦乱。”
郭褒摇了摇头,声音不由自主抬得高了些。
“明公谬矣。正是因为陛下方寸已乱,为人臣者,愈要善加匡正。似朱序、张天锡之流,只会溜须拍马,鼓动圣上,於国何益耶?尤其那朱序,臣以为此人只怕已暗通吴人。他出使晋营,无功而返,非但没有受到责罚,反而在御前夸夸其谈,怂恿陛下放吴军过河。这样的人,留在陛下身边,迟早要出大事。”
苻融皱起眉头:
“公理,值此大战之际,若无真凭实据,似此等破坏团结之语,断不可再说。朱序固然可疑,可我们没有证据,贸然指斥,只会让军中人心惶惶。”
郭褒咬了咬牙。
“臣是无实据。只是朱序自归降我朝以来,一向深居简出,沉默寡言。今隨驾出征,他却踊跃发言,多有建言献策之举,甚至还主动请缨赴吴营劝降。凡此种种,明公难道都不加怀疑吗?”
苻融沉默了片刻:
“……確实有些奇怪。”
他拂著頜下鬍鬚,沉吟了一会儿。
“不过,他若心还向晋,何不趁出使之际就此叛归,反而还回到寿春?”
郭褒想了想,又道:
“会不会是与吴人暗通,约为內应,好暗中起事?”
苻融摇了摇头:
“他手中不过数百兵丁,能翻起什么浪来?”
郭褒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不过,对此人臣著实放心不下。”
苻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罢,我当派人暗中监视其人,若有异动,立即拿下。”
郭褒叉手行了一礼:
“如此最好!”
苻融看著郭褒,忽然也郑重地叉手行了一礼。
郭褒一愣,连忙还礼,面色惶然。
“明公,你这是……”
苻融直起身,看著郭褒,目光里带著一种沉淀了多年的感慨和欣慰。
“公理,依你之才,其实早就该位列太守、刺史才是。无奈因我之故,蹉跎这么些年。”
郭褒连连摆手:
“明公说的哪里话,当年我因循抚成皋不利,槛送京师,若非您出面力保,只怕郭褒这颗人头早就落地矣。况且,您这不是刚举我为淮南太守了吗?”
苻融苦笑:“现在看来,我终究没看错人,为国保得一栋樑也。”
郭褒又连忙拱手,眼眶微微泛红:
“明公谬讚,褒愧不敢当。臣只望不负明公所託,守住淮南,保境安民。”
苻融收回手,望向廊廡外头那片渐渐偏西的日头。
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军情紧急,我需出城整兵,公理,你我战后再会。”
郭褒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
“天佑大秦,明公万望保重。”
苻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往廊廡尽头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郭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廊廡尽头的身影,站了很久。
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又细又长。
他嘆了口气,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翌日,天还没亮,寿春城南门外已经列满了骑兵。
八千精骑从昨夜便开始准备,马匹餵足了草料,马蹄用麻布裹了,马嘴用衔枚勒住,连马鞍上的铜钉都用布条缠了,免得在行军中发出声响。
骑士们大多数著明光皮鎧,什长以上著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
他们在晨雾中列成方阵,一动不动,像一片沉默的铁流。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面金线蟠龙大纛竖在他身后,旗杆用布裹了,旗面叠起来捆在杆上,还没有展开。
他身旁是苻融、朱序、张天锡,再后面是赵盛之率领的三万羽林军步卒,再往后是各营抽调的精锐,合计四万余人。
队伍在晨雾中,沿著官道往东南边驰去。
雾气很重,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被雾气裹著,传不远,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道旁的树木在雾中若隱若现,光禿禿的枝条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是一串串细小的珍珠。
苻坚策马走在队伍前头,一言不发。
他昨夜又没睡好,半睡半醒之间做了好几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城墙上,城里到处长满了菜,从砖缝里、从屋檐下、从井台边,密密匝匝地冒出来,绿的白的,挤挤挨挨,把整座城都盖住了。
他在梦里想踩掉那些菜,可踩掉一茬,又长出一茬,怎么也踩不乾净。
后来又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大地忽然向东南方向倾斜,越来越陡,越来越斜,他站不稳,拼命抓住身边的一棵树,可那树也被连根拔起,连同他一起往东南方向滑去。
等到惊醒时,浑身冷汗,枕巾都湿透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那些梦的景象还歷歷在目。
菜,满城的菜,怎么也踩不乾净的菜。
还有大地,向东南倾斜的大地。
他勒住韁绳,放慢了马步。
苻融见状,赶忙策马赶上,与他並肩。
“王兄?”
苻坚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融弟,朕昨夜做了个梦。”
苻融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朕梦见一座城,城里到处长满了菜,从砖缝里、从屋檐下、从井台边,长得到处都是,怎么踩都踩不乾净。”
苻坚说著,语声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不愉快的事。
“后来又梦见大地向东南倾斜,朕站不稳,抓住一棵树,那树也被连根拔起,连同朕一起往东南方向滑去。”
他转过头,看著苻融。
“融弟,你素来通达术数,这两个梦,主何吉凶?”
苻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骑在马上,看著前方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城上长菜,菜多难为酱。
“酱”与“將”同音,梦菜多者,是將多而难用的徵兆。
各部將领各怀心思,號令不一,梁成骄横致败,王显、王咏优柔丧师,哪一个不是因为將领的问题?
这不是正应了梦兆么。
大地东南倾,是江左不可平的徵兆。
东南是晋国的方向,大地向东南倾斜,意味著江山將倾,国本动摇。
这两梦,都是大凶之兆。
可他能说吗?
苻融沉吟了片刻,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陛下,臣弟以为此二梦皆主凶。菜多者,乃將多之象也。我军诸將,来自各族,號令不一,前有梁成之败,后有王显之覆,皆是將多而难制之验也。大地东南倾,是江左不可平之兆。臣弟以为,陛下当坚守原计,不可移兵稍却。吴军粮道已断,存粮不过半月,只要我军守住西岸渡口,不让他们过河,彼军必自溃。何须冒险放他们过来?”
苻坚听了,勒住马匹,面上露出凝重迟疑之色。
朱序策马在苻坚另一侧,一直安静地听著二人的对话。
他见苻坚似又被苻融说动,赶忙策马几步上前,在苻坚身侧勒住马。
他看了看苻坚的脸色,又看了看苻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陛下,臣以为此二梦皆大吉之兆。”
苻坚转过头来看著他。
“哦?卿试言之。”
朱序面上带著笑意,那笑意真诚而篤定,像是真的在为这个梦境欢欣鼓舞。
“城上长菜者,乃宫中自有佳肴之兆也。菜者,財也,吉也。遍地生菜,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之象。菜多可食,何忧之有?大地东南倾者,是吴国將倾之兆也。天倾东南,正是吴主束手、江表归命之预兆。陛下南征,正应此梦,岂非天意乎?”
苻坚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卿言当真?”
朱序叉手道:“臣岂敢欺瞒陛下?臣在江东时,曾听人言,凡帝王南征,必有大地倾侧之兆。昔年晋武帝伐吴,也梦见过大地倾侧。后来果然一战而定,混一南北。陛下此梦,正与晋武帝当年一般无二,乃是天下一统的吉兆。”
苻坚听罢,看了苻融一眼。
“可太傅方才说……”
朱序连忙道:“太傅思虑周全,所言自有道理。然天道幽远,非人力所能尽知。臣只就梦兆而论,陛下不必过於忧虑。况且军令已下,君无戏言。若朝令夕改,诸军何以適从?昨日已经下令让各部移兵稍却,今日又说不退了,將士们该怎么想?只怕会以为陛下疑惧不定,进而军心动摇。”
苻坚点了点头,面上那层苍白的顏色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后的坚定。
“卿言有理。”
他转过头,看著苻融。
“融弟,朕知道你是好意。可朱卿说得对,军令已下,不可朝令夕改。况且两梦皆大吉之兆,朕意已决,不必再諫。”
苻融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著兄长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决战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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