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菜的特写,每一个权贵的笑容,每一句轻描淡写的"奴婢""卖身契""死了再买"——全部存档。

……

宴会散场时已过亥时。

大乾不实行宵禁,权贵马车鱼贯驶出敬和园。梁德辉坐在回程的马车里,闭著眼一言不发。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车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梆子声。

"篤——篤——篤——"

是夜间巡更的声音。但混在梆子声里的,还有另一种声响——吱呀吱呀的木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王猛掀开窗帘,向外看去。

朱雀大街依旧灯火通明。酒楼的幌子在夜风中飘荡,青楼的丝竹隱约可闻,街面上偶尔还有醉醺醺的公子哥被家僕搀扶著走过。

但马车拐进朱雀大街背后的一条窄巷时,画面骤然变了。

一辆破旧的板车正缓缓驶过,板车上横七竖八地堆著几具用草蓆裹著的东西。

是人。

一个穿著灰色號衣的差役走在板车旁边,手持一盏豆大的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他面无表情地用一根长竹竿拨开巷子角落里的稻草堆,检查下面有没有新的"货"。

"收尸队。"宋鹤的声音很轻。

王猛盯著那辆板车。草蓆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灰白色的手——很小,是个孩子的手。手指蜷缩著,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抓到。

板车上一共五具。

差役拨开另一堆稻草,从里面拖出第六具——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身上穿的衣服薄得像一层纸,已经跟皮肤冻在了一起。

差役一边拖一边嘟囔:"又是城南的。这几天越来越多了。入冬才半个月,南城那边每天能拉出来十好几个……"

马车继续前行。

又经过了两辆收尸的板车。

王猛终於合上了窗帘。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场宴席,"王猛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光那头乳泉烹羊的成本,够这条巷子里所有人活过这个冬天。"

没有人接话。

"那个孩子的手……"王猛的声音突然断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反覆了好几次,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跟我侄子一样大。"

梁德辉睁开眼,看著车厢的顶棚。

"宋鹤,明天把那个贵族晚宴取消了。"

"取消?"宋鹤看著他,"那原定的跟定远侯谈代理权的事——"

"我说取消就取消。"

梁德辉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请帖,捏了捏,然后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今晚那场宴席值多少?折合人民幣——大概三四十万。够买三百吨压缩饼乾,够城南那些人喝一个月的粥。"

他把碎纸扔出窗外。

"三四十万块钱在我们那个世界够干什么?一辆中档车。而在这儿它的重量能压死几百个人,也能救活几百个人。"

"我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是来跟这帮蛀虫推杯换盏、分赃的吗?"

王猛抬起头,很久以来第一次在梁德辉的眼镜片后面看到了某种不太平静的光。

"不是。"

梁德辉的声音低沉而篤定。

"我们来这儿,是来改变这一切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朱雀大街的灯火已经远去,马车正驶过城南的贫民区。破旧的棚户连成一片,偶尔有几点微弱的烛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宋鹤,联繫后勤组。从使馆库存里调十吨压缩饼乾、二十箱午餐肉罐头、五十防寒睡袋。再让王猛那边准备两台移动灶台。"

"明天,城南,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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