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星期天。

这年头能睡个囫圇觉不容易,但杨家小院的五个孩子愣是天刚亮就全醒了,不为別的,为了早起的晨练和灶房飘来的麻花香味儿,跟小鉤子似的。

枣树早就禿成了光杆司令,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梢头掛了层薄霜,跟撒了层白糖粉似的。

孙氏在灶间炸麻花,油锅滋啦啦响成一片,那香味儿穿过棉门帘,一路溜进西厢房,钻进五个小傢伙的鼻子里。

晨练完的五个孩子,各自洗漱完了以后,开始了一天学习,因为五个孩子的高智商和惊人的学习进度,一直都是由舅舅杨平安和小姨杨冬梅在家因材施教。

西厢房地中央生著个铁皮炉子,蜂窝煤烧得透红,烟囱从窗玻璃开的圆洞伸出去,呼呼吐白烟,跟老烟枪似的。

五个孩子围著炉子坐成一圈,每人膝盖上摊本书——摊是摊开了,眼珠子却时不时往灶房方向飘。

安安第一个把书合上了。

他七岁了,眉眼比同龄孩子沉静一整个档次,翻书页都不带声响。手里那本《机械原理》是舅舅从厂里顺回来的旧教材,封皮磨得发毛,內页边边角角全是舅舅铅笔写的批註,跟加密电报似的。

他把书往膝头一搁,开口了:

“炉膛通风不够。”

声音不高,但四双耳朵齐刷刷竖起来——比班主任敲黑板还管用。

安安起身蹲到炉边,掀开炉圈,拿火鉤子捅了捅炉底灰。灰白色细尘扑起来,落他棉鞋面上,他也不嫌脏。眯眼看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把烟囱挡板拨开——不多不少,刚好半寸。

“好了。”

拍拍手,回原位。

炉膛里火苗真躥高了,呼呼抽风声跟加了涡轮似的。煤块边缘透出橙红亮色,像要化开的冰糖。

军军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別——这姿势是跟三姨父高和平学的,他觉著特工程师范儿——凑近了看。六岁多点,头髮天生自带卷”。此刻他歪著脑袋,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

“安安哥,你咋知道挡板开多大?”

安安翻开《机械原理》第一百二十三页,指尖点著那幅烟囱通风示意图:

“舅舅讲过。烟囱抽力跟內外温差、高度、截面积掛鉤。今天室外零下七度,室內十六度,温差二十三度。烟囱高度三米二,直径十二公分,挡板全开抽力太大,煤烧太快,费钱;全关又憋火,费锅。开半寸,刚刚好。”

他说这套词儿跟背乘法口诀似的,语气都不带拐弯。

军军眨巴眨巴眼,从耳朵上取下铅笔,在自己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刷刷开记。字歪得像蚯蚓打架,但条目绝对清晰——

“烟囱通风公式 1968.1.9 安安哥讲 温差23度 开半寸”

记完,抬头:

“那要是室外零下十五度呢?”

“挡板再关小两分。”

“换成一米五的烟囱呢?”

“那得加引风机。”安安说,“或者把烟囱加高。舅舅讲过,老式火车头烟囱短,锅炉里就得有强制通风装置。”

军军低头继续记,铅笔尖戳破了纸也顾不上,拿舌头舔舔笔芯,接著划拉。

怀安蹲炉边蹲半天了,愣是一声没吭。

他五岁,安安的亲弟弟。性子比哥哥软和一大截,手却巧得很。此刻他手里攥著根细铁丝,正把炉边烤软的松香往上缠。

“怀安,你鼓捣啥呢?”星星凑过去。

怀安把铁丝举起来。

松香在铁丝顶端凝成个小圆球,琥珀色,炉火一照透出暖光,跟糖稀似的。

“舅舅说,松香防滑。”怀安声音细细的,“我做个不滑的鉤子。”

“鉤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