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著李火旺。

这倔老头换了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著两瓶洋河大麯,还拎著一条大前门烟。

身后跟著一个小徒弟。

“李师傅?”卫建中一愣。

李火旺没说话,进门先把菸酒往桌上一放,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身形一矮就要往地上跪。

“哎!使不得!”

卫建中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头的胳膊。

“李师傅,您这是要折煞我了!我受不起这个!”

李火旺红著脸,眼圈也是红的:“愿赌服输!我想了一下午,达者为师。你那手艺,我看不懂,但我服!我李火旺这辈子没服过软,今儿个,我是真心服口服!”

卫建中死活不让他跪,硬把他按在椅子上。

“李师傅,咱们是同志,是工友。互相学习。”

那一晚,李火旺喝多了。

老头子把他这五十年在窑口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绝活,什么“看火色知温度”、“听风声辨窑压”,一股脑全倒给了卫建中。

卫建中听得很认真,还拿本子记。

这让李火旺那颗破碎的自尊心,终於得到了一点修补。

——

原来这高科技的卫技术员,也稀罕咱这点土把式?

第二天。

刘永生家。

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人正在和刘永生一起喝著小酒。

这是庆安市建筑研究所的技术员,老王。

“老刘啊,我知道你不是不帮忙。我们所那宿舍楼,批文是下来了,可到处都缺砖啊。”老王嘆气,“市砖瓦厂的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刘永生哈哈大笑,给老王倒了杯酒:“老王,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要是早来三天,我还真没辙。但今天嘛一—”

“你有砖?”王技术员的酒杯停住了。

“我另外一座二十门的大轮窑,三天后开火!原来一座日產十万块,现在,每天二十万块!”刘永生伸出两根手指,“而且,全是特级砖、超级砖!”

“吹牛吧你。”老王不信,“你那土源不是都快断了吗?”

“走!眼见为实!”

刘永生拉著老王就往厂里跑。

到了后院堆场,指著那一垛紫色的新砖。

老王拿起一块,入手一轻,眉头就皱起来了:“老刘,你这就不地道了。这分明是欠火候或者掺了假的,这么轻,能承重?”

刘永生嘿嘿一笑,也不解释,熟练地抄起一块李火旺烧的標准红砖。

“看好了!”

“啪!”

红砖碎了。

暗红砖没事。

老王眼镜差点掉下来。

“再来!”

连砸了十块。

地上全是红砖渣。

刘永生指著那堆渣子:“知道这是谁烧的吗?这是我们厂李老癲烧的一级砖!在这种紫色新砖面前,跟豆腐似的!”

老王的脸色变了。

他是搞技术的,不像刘永生那样得意洋洋,只关心自己厂子的生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轻量化和高强度的矛盾统一,意味著什么。

不仅仅是砖。

是新型建材!

“老刘。”老王的声音有点抖,“这砖————给我拿十块。不,二十块!我要带回去化验!”

一周后。合州。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六层楼,高墙围著,灰朴朴的不怎么显眼。

但门口肃立的站岗哨兵,和大门上掛的牌子,让人知道这里並不普通。

白底黑字的牌子:【淮江省国防工业办公室】。

典型的实权部门。负责淮江省范围內所有国防工业企事业单位!

所有党群工作、干部管理、地方物资供应、后勤保障、以及与地方的协调。

六楼的一间办公室。

陈向阳主任看著桌上摆著的一块紫色的砖头,还有旁边那份厚厚的检测报告。

报告的抬头是庆安市建筑研究所,但后面附了好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

有些词汇,连他这个搞了一辈子军工的人都觉得生僻。

“负泊松比结构————”

“微爆轰自烧结工艺————”

“定向蜂窝气仓拓扑优化————”

陈向阳揉了揉眉心,看得很吃力。

但最后的结论部分,那是触目惊心的红字:

【原料来源】:100%工业废渣(煤研石、矿渣、淤泥)。

【抗压强度】:普通红砖的4.8倍。

【保温性能】:提升392%。

【生產能耗】:(折合標煤计算):下降67%。

【重量】:减轻40%。

陈向阳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著。

——

作为一个战略眼光极高的领导,他看到的不是砖,是资源、是战备!

如果这技术推广开来,全国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渣就没了,变成了一栋栋结实的楼房。

让城建局头疼的矿渣、煤研石处理问题解决了————

省下的煤炭,那是天文数字!

而且这砖的强度————修碉堡都够了吧?

就在这时,秘书轻轻敲门。

“主任,合州重工的欧阳总师来了。”

陈向阳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快请!”

欧阳振华,那可是国宝级的专家。

门开了,一个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进来。

“欧阳总师!恭喜啊!”陈向阳迎上去握手,“合重工45000吨水压机试车圆满成功!这可是填补了国家的空白,这下咱们的大锻件有保障了!”

欧阳振华摆摆手,一脸谦虚:“哎,陈主任,別提了。那是险胜。差点就翻车了,要不是上天降下个神奇少年,哎————”

“您太谦虚了。”陈向阳不以为然,欧阳总师就是这样,愿意把荣誉分给手下的年轻一辈,自己甘愿当幕后英雄。

“不是谦虚。”欧阳振华坐下,嘆了口气,“液压系统的同步问题,困扰了我们半年。要不是————哎?”

欧阳振华的目光突然被桌上那块紫色的砖头吸引了。

这东西放在满是文件的办公桌上,太突兀了。

“这是?”

“哦,下面庆安的一个小厂搞出来的新型砖。”陈向阳笑著介绍,“说是用炉渣烧的,硬得很”

欧阳振华也是搞材料出身的,职业习惯让他伸手拿起了那块砖。

这一拿,他也愣住了。

“轻?”

他又看了看表面的极微型蜂窝结构,眉头瞬间锁紧了。

“这结构————有点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隨手翻了翻。

这一翻,就放不下了。

“负泊松比————微爆轰————自应应力分配————”

欧阳振华嘴里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种对材料微观结构的领会深度,简直匪夷所思!

直到他翻到报告的最后页,那是技术提供者的名字。

“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卫建中?!”

欧阳振华猛地抬起头,失声叫了出来。

陈向阳嚇了一跳:“怎么?欧阳总师,您认识这个————小卫?”

欧阳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把报告合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陈主任,刚才我说水压机差点翻车。最后就是靠一个年轻人的天才,解决了液压水锤效应的死穴。”

“那个年轻人,就是这个卫建中。”

“就是他,治好了7945项目的心臟病!”

“我今天来找你,本来就是为了特意举荐这个天才,没想到你也关注他了!”

陈向阳愣住了。

他知道那个7945工程心臟病的,那是困扰了整个专家组的难题。

竟然是一个庆安小厂的青工解决的?

而现在,这个青工又隨手拿出了这么一块高科技砖头?

“这娃娃————多大?”陈向阳问。

“听说是红星厂刚入职的,十九岁。”

陈向阳的眼睛瞪大了。

深夜。

陈向阳在檯灯下,提起笔,在改了又改的报告最后,郑重地写下了一行批示:“————以上是对7945工程,结合欧阳振华院士的意见和建议,给出的初步分析————新型砖材方面,我部门的总体意见是:此项技术原理虽暂未完全明晰,但实测效果极端显著,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建议各部门密切关注此人,並给予全力支持。”

写完,他按响了桌上的铃。

秘书走了进来。

“把这份文件,立刻发机要。”

秘书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发送名单,手抖了一下。

主送:国务院国防工业办公室。

——

抄送:国家计划委员会、国防科学技术委员会、第五机械工业部、国家建筑材料工业总局、国家经济委员会————

秘书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主任————这是不是动静太大了?一块砖头,还要抄送五机部和科委?”

陈向阳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自光深邃地看著窗外的夜色。

“小刘啊。”

“这不光是咱们军工的事,这是给国家省资源、闯路子的大事。”

“至於五机部————”

陈向阳指了指那块砖。

“今天欧阳振华来,也和这娃娃有关吶。我判断,这块新型砖,甚至7945工程,都只是这个小卫同志为了解决自己和两百號知青的工作、住房问题,隨手解决的。但他这两次隨手,对整个国家的意义,极其重大,无论拔到多高的程度,都不算过分。!”

“既然是天才,还是大天才,那就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去办吧。”

秘书挺直了腰杆:“是!”

门关上了。

陈向阳重新拿起那块砖,入手冰凉,坚硬如铁。

他在想,那个庆安小厂十九岁少年,脑子里到底还装著多少惊天动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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