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苏辞从吕氏院里告辞出来,心中縈绕著淡淡的失落。他沿著青石游廊慢慢往外走,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禿的藤蔓架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並未留意周遭。
隔著一道雕著岁寒三友图案的鏤空花窗,假山石后,两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注视著他。
欒氏一把捏紧了身旁戚倩蓉的胳膊,力道不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难掩的兴奋:“你瞧!娘没骗你吧?这苏公子,生得模样周正,身板挺拔,走起路来也自带一股气度,不比那劳什子魏世子强上百倍?”
戚倩蓉的目光透过花窗空隙,紧紧追隨著苏辞渐行渐远的身影。他今日穿著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外罩玄狐裘斗篷,衬得人愈髮长身玉立。
那人肩宽腰窄的身形,沉稳的步伐,確实与魏世子那种浮华浪荡的做派迥然不同。她心里其实也承认母亲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嘴上却习惯性的要强,撇了撇嘴,带著几分不甘和轻蔑:“模样好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商户罢了。魏世子再怎么著,也是伯府的公子,將来……”
“將来?什么將来!”欒氏恨铁不成钢地又掐了她一下,这次用了力,疼得戚倩蓉“嘶”了一声。“伯府的公子就能让你当正头娘子了?做梦呢!他家里能容得下你?跟了他,撑死了也就是个没名没分的玩意儿,运气好捞个妾室噹噹,还得看主母脸色过日子!你当那高门大户是好进的?”
欒氏越说越激动,一把破锣嗓子声音越发难听:“商户怎么了?商户能保你一辈子吃穿不愁,綾罗绸缎,金奴银婢!你要是嫁给他,那就是八抬大轿抬进去的嫡妻正室,苏家上下都得敬著你!你自己想想,是跟著魏世子提心弔胆、看人脸色好,还是堂堂正正做苏家的少奶奶好?”
戚倩蓉咬著下唇,眼神闪烁不定。母亲的话她不是不懂,可魏杨的手段,带她见识过的富贵风流,让她难以立刻割捨。
“娘知道你捨不得什么,”欒氏瞧她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揉了揉发疼的嗓子,“娘是过来人!我告诉你,男人啊,还得是苏公子这种的好!看著就踏实,能靠得住!那些花里胡哨的公子哥,嘴上抹蜜,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等將来你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自然就明白娘的话了!”
戚倩蓉被母亲掐得生疼,又听她这番苦口婆心,心中天平终於又倾斜了几分。她確实也怕,怕跟了魏世子最终一场空,怕將来人老珠黄无处依傍。
她犹豫著,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好吧。可是娘,我还在孝期呢……”
欒氏见她鬆口,心中大喜,连忙道:“傻孩子,娘又不是叫你明天就嫁!这结亲是两家的大事,哪能说成就成?总得先透个风,慢慢相看安排著。你先安心守你的孝,娘自有主张,你就等著做新娘子吧!”
寒风裹胁著零星的碎雪,除夕夜,新年的脚步已踏著满城震耳的鞭炮声与孩童的欢叫,迫不及待地涌入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这份属於凡俗人间的、滚烫喧腾的热闹,却被巍峨的皇城高墙静静隔绝在外。
宫內虽也张灯结彩,廊下宫灯换成了描金福字的红绢宫灯,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但这份热闹终究是规整的、小心翼翼的。
长乐宫,更是异样的寂静。暖阁里,太后只著一身家常的緋色锦袍,松松挽著髻,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
太后面前的红木小几上,只摆著一壶酒,一只白玉杯。酒是陈年的梨花白,入口清洌,后劲却绵长。她自斟自饮,白皙的面颊已染上浅浅的酡红,如白玉上晕开的胭脂,眼神却清凌凌的,望著窗外,沉默著一杯接著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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