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一愣。

呃,他明白为什么在电影改编授权金只给十万元的情况下,秦放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还来跟他说了。

黎志和,著名的文艺片导演。

他拍摄的电影,没有一部票房超过一千万的。

人民幣。

但是,他每一部电影,都是国际电影节的常客。

不一定都能入围主竞赛单元,但其他单元说入就入的。

人家只花十万买改编权,倒也不是店大欺客或者小气,从他过去每部电影的製作成本来说,也只能拿出这个价钱。

张骆有些犹豫。

虽然很多人瞧不上这种票房不高的文艺片,但能够在国际电影节上持续有声量產出的电影导演,国內也就那么几位——

而《海之炎》这个故事,事实上也不是商业题材的路子。

它太文艺了,太青春期了,哪怕是一个犯罪故事,其实本质上还是一个情绪向的、有点意识流的故事。

交给黎志和来拍,如果他真的能执导的话,別的不说,电影的质量总是有保证的。

黎志和的电影,票房虽然不高,口碑还是不错的。他电影票房不高,除了题材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从来不用明星。

他是极少数每一次拍戏都基本上用新人或陌生面孔做主角的电影导演。

秦放说:这个改编费確实是少了一点,但是,你知道的,如果真的是黎志和亲自来执导这部电影的话,对你作为小说家的名声会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张骆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我一下还真没想好,但不是因为金额的关係,而是我不確定黎志和这样的导演,他会怎么改编《海之炎》,如果他大刀阔斧地做大量修改,改成一个完全属於他的电影,我尊重他,但是我不愿意我的小说被这样对待。

秦放说:行,那你先考虑,你有主意了告诉我。

张骆说好。

跟秦放聊完以后,张骆在网上搜索了一下黎志和。

从网上搜到的信息来看,这位导演跟他记忆中的信息基本一致。

有人说他傲慢。

有人说他艺术家个性。

有人说他拍的戏,狗都不看。

但比较令人诧异的是,无论外界做什么评价,他几乎不出来回应的。

连电影宣传,他都很少出现在路演现场,偶尔接受一些杂誌记者的专访而已。

很神秘。

但这样一个人,反而让张骆————怎么说呢,愿意相信他这个人是真的有点艺术家个性,而不是在做一种艺术家人设。

因为实在涌现出了大量的模仿者和商业人设贩卖者,某种程度上,一个所谓的艺术家形象,已经越来越难从人格上获得认可和承认了。

就像在大量的、虚虚实实真假不一的女明星軼事传播下,也很少有人相信真的有哪个女明星能真正出淤泥而不染了。

但是,虽然张骆听说过黎志和,却没有看过他的电影。

他要承认,自己是一个俗人。他不是完全不看文艺片,但要说自己是个文艺片爱好者,那就真的是装模作样、假扮文青了。

张骆在视频网站上把黎志和过去的几部电影找了出来,挑了其中一部,决定看一看,黎志和到底拍得怎么样。

这一看,张骆就发现,黎志和跟他很喜欢的一位已过世的导演风格很像拍《一一》的那位。

也是因为这一看,张骆就明白了,为什么黎志和的电影票房不高了。

这不是现在这个时代能让大部分观眾走进电影院看的电影。

它就是纯故事片。

没有画面,没有特效,还没有明星。

拍一对年轻男女互相喜欢,也拍得浅尝輒止,没有一点暖昧的、勾人心魄的暗示性画面。

极其乾净。

嗯,確实不是那种概念先行、“装神弄鬼”的文艺片。

张骆在脑海中以黎志和电影的风格想像了一下《海之炎》拍成电影会是什么样子。

他发现很难想像。

因为《海之炎》有著大量的情绪和內心描写片段。

而这些东西要转化成可视的画面,不是那么容易。

只不过,很莫名其妙的,在黎志和电影风格的画面里,却浮现出江晓渔的脸。

她站在公交站台,阳光洒下来。

风拂过。

她的黑色长髮轻轻飘动。

一演员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职业?

要进入一段从来没有真实体验过的人生,然后,把假的,演得比真的还真。

张骆脑海中浮现出江晓渔演过的那些戏。

每一部,他都看过。

江晓渔绝对属於有表演天赋的演员。

她的情绪爆发力和感染力是一流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走红。

有媒体评价江晓渔,人间烟火养育出来的女演员。这是一个褒奖,夸她表演真实,有生活感,接地气。

但是,很可惜的是,她演的基本上以偶像剧为主,现偶,古偶,罕有现实题材,或者其他类型。

在悬浮的戏剧和偶像式的人物里,她的表演天赋被极大地削弱。

有媒体评价,她过於贪图流量,所以只肯接悬浮的偶像剧。哪怕她的表演天赋再好,灵气也有消亡的一天。但没有等到这一天,她的事业就先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无须“伤仲永”,仲永已无伤可添。

张骆没有问过江晓渔是怎么想的。

他们私下都很少联繫,哪有那个立场去问。

哪怕以他对江晓渔的了解,他相信江晓渔不是一个单纯追求流量的演员。

张骆倒不是说,《海之炎》如果真拍成电影的话,一定要找江晓渔主演。

虽然他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女主角完全是按照江晓渔来写的。

如果江晓渔演,肯定適合。

张骆在思考,当他真有一天可以能够帮助江晓渔演女主角的时候,应该为她提供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江晓渔並非不红,但演艺圈的鄙视链就是这样,你的出身,决定了大家对你的態度,包括对你未来的看好程度。

你名不见经传,如果有一天,你演了某个大导的新片,你就会“一炮而红”,这个红,未必是观眾都认识你了,而是你在行业內红了——

各种各样的资源都会找上门来。

而如果你像江晓渔上一世那样,靠著一部电视剧——还是非正剧题材的电视剧红了。

当然,商业合作的邀请一样纷至沓来,但是,很抱歉,你就算红了很多年,红得都可以说是常青树了,你也还是个流量咖你挤不进那个高贵的圈子,你得不到主流的认可,你的粉丝大可以用各种各样的藉口、说法来遣责那些鄙视链、关係网、某某圈,但事实就是,你只是红。

这一刻,想到这一点,张骆就想清楚了自己的答案。

黎志和,电影导演,电影节常客。

有机会合作,只有十万的改编费又如何?

很世俗。

很利益。

但是,张骆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清高。

他有理想,但他不想因此而清高。

秦放在电话里听到张骆的决定,笑了笑,“如果我说我隱隱约约猜到你会是这个选择,你信吗?”

“我信。”

不然,秦放就不会打来这个电话了。

“谢谢。”

秦放的工作、收益,跟成交价格息息相关。

秦放仍然选择了把远低於其他影视公司报价的这个合作,告诉了张骆。

这当然是他的工作义务。

但他即使没有徵求过张骆的意见就推掉,也理由充分。

秦放:“这样是对的,你这样选很好,眼前一时的利益,真的不算什么。虽然我做不到,但你能这么干脆地放弃那些眼前的一时利益,我真的很钦佩,真的,而且这是对的。”

“谢谢。”

一周日,张骆正在家做题,於含红忽然给张骆打来电话。

“我们会在站內主推你们做的这个视频。”

她的语气中透出兴奋。

“你之前说,你想要把这个视频做成一个系列栏目,第二期的主题,你想好了吗?”

“有想法了,但还没有决定做哪一个。”张骆说,“红姐,我建议你同时邀请陈诗怡到li站开通帐號,做一个up主。”

於含红:“我会的,她很有意思。

“是的。”张骆说,“我觉得如果给她一个合適的平台,她会火的。”

於含红问:“我给你推荐一个拍摄对象,你介意吗?”

“如果他適合,我不介意。”张骆问,“是你新签约的一个up主吗?”

“对。”於含红说,“他很有才华,也有故事,如果能够在起步阶段通过这样一个视频被大家认识,他可以节省很多的积累时间。”

“但是,红姐,如果他在拍摄中表现得不那么討人喜欢,或者说,有一些爭议的表现,我会先保我的视频內容,不会因为他是你新签约的up主就帮他剪辑掉,这是双刃剑,你確定他適合吗?”

於含红:“我確定。”

“你新签约的这个up主是什么情况?你发给我看一下?”张骆问。

“好。”

中午,张骆跟江晓渔她们约了一块儿去吃饭。

饭店是原思形找的。

张骆跟江晓渔和周恆宇会合以后,一起朝那家叫“野房子”的饭店过去。

江晓渔说:“昨天她跟你们从海东回来以后,马上就去买了台单眼相机,然后就兴致勃勃地列了一个清单,说以后这些店,她都要去拍一次。你们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我就没有见她对哪件事这么上心过。”

周恆宇有些惊讶,说:“她这么快就去买了台单反?这么有钱?”

江晓渔点头,“她家挺有钱的。”

张骆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小小一个徐阳,小小一个二中,怎么这么多家里有钱的?

一个许达,一个原思形,一个陈哲————

在他身边就有三个从平时的吃穿住行来说足以称得上“富二代”的。

等到他们在“野房子”门口碰面,隔著七八米的距离,张骆就看到原思形撅著屁股,几乎是以一种“趴在地上”的视角,在拍“野房子”。

看到原思形这个姿势,张骆三人都面面相覷,一时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谁都没有上前,谁都没有出声。

周恆宇是反应最快的那个,虽然没有单反,他却动作迅速地拿出手机,用劣质的像素,拍下了原思形这“原生態”的姿势。

一边拍,一边笑。

他的笑声吸引了原思形的注意。

她回过头一看,看到周恆宇非常猥琐地拿著手机对她屁股拍,大叫一声。

“周恆宇,你给我刪掉!”

原思形就像一头狮子狗一样冲了过来。

周恆宇动作极其敏捷地將手机高高举起。

“想都別想!”周恆宇放声大笑。

周围人都疑惑地看过来,然后就看到一个女孩在拼命地跳,想要抢夺那个高高壮壮的男孩手里的手机。

张骆和江晓渔不约而同地转向另一侧,匆匆躲边上去了,不想跟著沦为动物园里猴子山上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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