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迎上陈阳与锦安两道目光,桃花眼微眯,眼角那点緋色在昏黄灯影里愈发动人。

她先扫过陈阳探究的神色,再瞥向锦安凝重的面容,眉尖轻轻一蹙。

“怎么,陈兄不信我?”

声线里裹著几分不满,又掺了点被质疑的委屈。

她直直望进陈阳眼底,目光锐利,似要剖开他心底最深处。

“你可知,我以为你身死之后,日夜为你燃香祈福。”

未央开口,语气异常认真。

没了平日戏謔,不见素来慵懒,只剩沉甸甸,几乎要溢出来的赤诚。

桃花眼里只映著陈阳一人。

被她这般紧盯,陈阳心尖微颤。

“为我燃香……”

他下意识想起地底那数十年冰冷岁月。

黑暗,死寂,无边孤寂。

他在混沌中唤过无数姓名,如溺水之人抓挠虚无……

一个个名字浮起,又沉入黑暗。

可谁也未曾到来。

那般深渊地底,又有谁能听见,谁能寻来?

此刻听闻未央此言,陈阳心头骤起惊澜。

他未料到,这位林师兄竟会如此,日夜为他燃香。

一股难言情绪缓缓漫开……

只是他面上分毫未露,只轻轻摇头一笑,笑意里藏著自嘲,亦有不愿承认的动容。

“即便燃香又如何?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念力能护我周全?”

陈阳语气清淡,似在说旁人之事。

未央听罢,当即一声轻哼,恼意尽显:

“我可不只是为你燃香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还在妖神教之中排著队,想要为你爭著那復活的名额,你知晓吗?”

陈阳听闻了这般的话语之后,神色又是一变:

“妖神教復活名额?”

他神色之中有著沉思,隱约间觉得这句话分量极重。

一旁锦安脸色骤变,眉头猛地锁紧,瞳孔微缩,连呼吸都骤然一滯。

“林公子……”

他声音凝重,难掩难以置信:

“你方才说,在为陈阳爭夺妖神教的復活名额?”

未央闻言,只是慢悠悠拂去杯口浮叶,姿態从容优雅,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轻抿一口清茶,茶水润过唇瓣,才缓缓开口:

“锦安,你本就是我妖神教救回的,难道还不清楚,復活名额有多金贵?”

锦安瞳孔骤然一缩,神色瞬间肃然。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尽数凝在眼底。

陈阳神色也微微一动。

他並非妖神教修士,所知不多,只从锦安口中听过。

当年他被猪皇裂天一刀斩碎神魂,早已死透,是借妖神教之力才得以復生。

他隱约听过,妖神教復活死者的回天之术,与修为深浅掛鉤,修为越高,復活越难,代价也越恐怖。

其余內情,他便一无所知了。

当即,陈阳目光投向锦安,带著询问之意。

锦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神情郑重至极。

“林公子所言不假。妖神教的復活名额,確实珍贵至极……”

他顿了顿,字字斟酌:

“珍贵到,寻常修士连想都不敢想。我能得此机缘,全是巧合,再加几分特殊缘故。”

锦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无半分隨意,望向未央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对大人物的敬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看来林公子,在妖神教內,根基极深。”

未央轻哼一声,眉宇间带著几分傲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是自然!”

一旁陈阳见她这般得意摆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心头略生不快。

未央心思极敏,一瞬便察觉到陈阳目光。

脸上得意当即敛去,换上一抹甜软笑意,抬手轻拍陈阳胸膛,动作亲昵自然:

“那些妖神教的人脉不提也罢……”

“如今这人间道,陈兄才是我的靠山!”

“何况陈兄尚在人间,有你在,我何必再辛苦去爭那復活名额。”

……

陈阳此刻,才算真正体会到这復活名额的分量。

他望向锦安,却见这位小师叔面色凝重至极,其间还藏著一丝惧意。

那畏惧,是他从前极少见过的。

往日相处,锦安嘴角总掛著笑意,洒脱不羈,仿佛世间无事能让他皱眉。

可此刻,他眉宇间那抹惶恐,再藏不住。

“小师叔,你没事吧?”陈阳轻声问道。

锦安抬眼,与陈阳目光相撞,愣了一愣,忙强挤出一抹笑。

“我没事。”

说罢,他端起桌上茶杯,欲浅饮一口。

可指尖刚触到杯壁,便莫名轻轻一颤。

极轻,极微。

却没能逃过陈阳的眼。

他眉头微蹙,心头不安愈浓。

“小师叔。”

陈阳又唤一声,语气里带著担忧。

一旁未央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瞥见锦安那紧绷神色,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玩味。

“锦安,我可是知道,你在怕什么。”

话音一落,锦安指尖又是猛地一颤。

这一颤极为明显,险些握不住茶杯,茶水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他重重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未央。

眼神並无凶狠,反倒带著几分被看穿的窘迫。

陈阳望著二人神色交错,眉头越皱越紧,疑惑更甚。

“林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央默不作声,只是懒懒打了个哈欠。

天色已晚。

客栈外街市渐静,灯火一盏盏熄灭。

虽有陈阳渡来灵气护持,不至於疲累,可白日一番波折,心神终究耗损不少。

她拭去眼角因哈欠泛起的泪光,才缓缓开口:

“因为锦安他……在怕死啊。”

一语落下,陈阳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头,一瞬之间看向了前方的锦安。

果不其然,就在未央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锦安脸上便是一片惨白,血色褪尽。

陈阳满心不敢置信。

“死?什么意思?小师叔不是活著坐在这里吗?”

然而未央听完之后,却是笑了一声:

“他现在是活了,但可不能一直活下去。你以为妖神教的復活名额是怎么来的?”

说著,未央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阳,那双桃花眼此刻不再慵懒,而是锋利如刀。

陈阳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显然他对此並不太清楚。

只是隱约知晓那復活名额珍贵,却不知珍贵在何处,更不知这背后藏著什么代价。

这时,未央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高深莫测。

“莫非你以为那回天之术,像是河中之水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听闻未央这话,陈阳隱约之间明白了些什么。

“林洋,你的意思是?”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未央。

未央没有说话,缓缓拿起桌上的茶壶,向著陈阳晃动了一下。

陈阳听到壶中的水声咣咣盪了两下,清脆又空灵。

直到这时,未央才缓缓开口:

“这復活名额就这么多,倒入茶杯里就只有这么多,要轮流著来。它不光能倒出来,还能倒回去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观察著他的表情变化。

“你现在明白了吗?”

未央话音刚落,陈阳便试探性地看向锦安。

锦安脸色带著几分苦笑,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道:

“我身上没什么多余的价值,本身只是个淬血境修士,除了一张脸还有些价值外,也再无其他了。远不及我师哥轩华貌美。”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波动。

陈阳听闻此言,神色一愣。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之前锦安所说的……

在外面待不下去,只能逃到这杀神道中来。

那话当时听著只觉有些奇怪,此刻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迷雾。

“所以小师叔,你是被妖神教追进来的?”

陈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绪一阵激盪。

锦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

说著,锦安便露出了手腕的印记。

那是一道雷印,形如雷电,蜿蜒曲折,还带著一丝雨点的痕跡,恰似闪电劈开乌云时洒落的雨滴。

陈阳当即一愣:

“这印记是?”

一旁的未央瞟了一眼,瞬间便认了出来。

“这是妖王的印记……”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雷炼和雨霖的印记。”

“他们是妖神教的两位护法妖王,也是夫妻二人,皆是妖王层次,成名已久的大妖。”

“这般模样,明显是早已做好標记,准备將你带回妖神教……”

“让你把命还回去,留给日后其他需要回天之术的教徒。”

陈阳听闻这话,眼神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惊诧之色。

反倒是锦安,被未央这般点破后,神色反倒轻鬆了许多。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不敢对人言说的重负一朝卸下,竟有种如释重负的通透感。

他眉宇间漫开一抹洒脱,缓声开口道:

“林公子说得没错。”

“不过小师侄,並非我锦安怕死……”

“只是我听闻轩华哥哥还在世上,终究是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才想留著这残命罢了。”

锦安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

可那安静之下,却藏著刻骨铭心的思念。

陈阳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著?”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未央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

“当然呀。你莫非以为,这回天之术的復活名额是什么便宜东西,不值钱的物件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虽然我最近不在妖神教,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用脚想也能猜到,雷炼和雨霖这对夫妻,定然不会放过锦安,必会一直守在这东土。”

“锦安恐怕只能永远待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轩华哥哥了。”

陈阳依旧不敢置信。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未央听闻,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笑了笑说道:

“西洲妖修的耐性可都好得很。”

“既然已经做好標记,锦安就是他们的猎物了,就等他踏出杀神道,到时候便会將其带走。”

“况且,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出去……”

“此地本就不是永久开放之地。”

“再过数十年,这杀神道关闭之后,锦安自然能走出这里,只是走出去的时候……”

未央说到了这里,话语顿了顿。

她未瞥锦安半分,反倒目光如凝霜,锁在陈阳面上。

看他眉峰渐蹙,唇线紧抿,还有眼底那股挣扎与不甘,正顺著灵息,一点点往上翻涌。

然后,她才是缓缓道:

“不过锦安走出去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陈阳听闻至此,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往日里,陈阳曾直面过妖王,自然深知妖王的恐怖。

那等存在,修为堪比真君,更胜真君几分。

妖修本就肉身强横,寿元悠长,手段诡异难测,其强悍的生命力,比寻常真君还要棘手得多。

每一尊妖王,皆是威能滔天,凶威盖世的存在,底蕴深不可测。

仅仅是那漫溢而出的一缕气息,便让陈阳胸闷气短,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

两尊这般恐怖的妖王,竟齐齐盯上了小师叔。

锦安听闻这话,却轻轻笑了笑,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旁人琐事:

“无碍,反正还有数十年好活,没关係的。”

说罢,他笑意未减,缓声对陈阳道:

“陈阳,你便在这城池中安心待著。”

“我出去在附近警戒,提防那血海寻来,先为你们挡去隱患。”

“等这人间道结束,我再送你们二人出去。”

话音落,锦安便从座椅上起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一眼藏著几分温和,满是对陈阳的宽慰,似是在告诉他不必忧心。

隨即转身,缓缓走向门外。

身形忽的化作一道长虹,破空疾驰,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陈阳望著锦安远去的背影,佇立了许久,双拳紧握,心头堵得发慌。

万般不是滋味!

“妖王……”

他下意识喃喃低语,眼底翻涌著挣扎,更藏著一缕极淡的凶光。

“莫非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难道小师叔,就要永远被困在这里,永无出头之日?”

陈阳的话语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深深的自责。

先前听闻锦安在此地,他还以为只是些小麻烦,锦安不过是暂时躲进杀神道避难。

却从未想过,其中竟藏著这般绝境。

一旁的未央听著,无奈地摇了摇头,缓声道:

“妖神教怎会为了锦安,白白占著一个復活名额?他的价值,还远远不够。”

陈阳闻言,眉头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心底的鬱气更重,却无从辩驳。

殿外夜色渐浓,晚风卷著丝丝凉意,从窗缝间悄然而入。

未央似是倦了,打了个淡淡的哈欠,缓缓向著厢房走去。

木质楼梯上,传来她轻盈的脚步声,咚咚轻响。

陈阳立在原地,心头思绪翻涌,乱如麻团。

纵然他如今在杀神道中顺位第一,纵然在东土诸多筑基修士口中,他已是公认的东土第一筑基。

纵然他自认为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来自偏远之地,籍籍无名的炼气小修士……

可也仅此而已!

他修行不足百年,在那些成名已久的西洲妖王眼中,与寻常血食別无二致。

不过是体內血气更盛些,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將陈阳淹没。

今日面对血海的无力,仍清晰縈绕心头,那厄虫不死不灭,他手段尽出,拼尽全力,却连其分毫都伤不了……

而此刻。

听闻小师叔被两尊妖王標记,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满心想要相助,想要护著小师叔,却连说一句……我来护你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未央远去的背影,声音沙哑,喃喃低语: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话里,满是无力与茫然。

就在陈阳话音落下的剎那,前方的未央,忽然缓缓转头。

她立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昏黄灯火从身后漫出,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褪去往日慵懒锐利,竟添了几分仙子出尘之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陈阳,细细打量著。

看他一脸憋屈模样……

不知为何,未央心底竟隱隱生出一丝莫名的畅快。

这畅快绝非恶意,反倒裹著几分复杂心绪。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小门派中苦苦挣扎的陈师弟。

彼时他不过炼气修为,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凭自己默默硬撑。

而那时的她,屡屡出手相助,陈阳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可在这人间道,她无半分灵力修为,事事倚仗陈阳。

这份无力感,让她满心不適。

比起这般寄人篱下……

她更怀念当年,陈阳诸多事情上,都需她指点的模样。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才是她心底所求。

这般想著,面对陈阳的嘆息,未央眉梢微微一挑,眼角緋红轻扬,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我在妖神教,可有几分人脉……”

她拖长语调,故意吊足陈阳胃口,又缓缓补充:

“这回天之术的復活名额,说不定我动用人脉,便能让锦安多活几日。”

陈阳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猛地抬眼望向未央:

“林洋,真的吗?”

可看著陈阳这般慌乱急切的模样,未央却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了几分娇嗔似的不满:

“不过陈兄,我与那锦安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他?”

说著,她便缓缓转身,作势要继续往厢房走。

陈阳见状,心头一急,连忙快步跟上,几乎是小跑著追上她,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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