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长河,无声却冷酷地冲刷著一切。

包括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的商界巨子希望,如今已是鬢髮如霜的老者。

他的步履间带著些许沉缓。

望梅集团早已步入正轨,由他精心培养的年轻一代管理者们执掌航向。

他本人则渐渐退居幕后。

只在大方向上偶尔过问。

物质上,他拥有了一切。

甚至远超当年在槐树巷破屋里,对著昏黄的电灯许下的所有愿望。

然而,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洞感,却隨著年岁的增长,悄然瀰漫开来。

这空洞的中心,便是关於母亲的记忆。

关於苦妹,或者说李梅花的记忆。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清晰如昨的画面,如今却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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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褪去、剥落。

时而鲜明刺目。

时而模糊难辨。

他住在城郊一栋安静雅致的別墅里。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

女儿早已成家立业,各有各的忙碌。

孙辈们活泼可爱。

但他们的世界被各种新奇事物填满。

与他內心深处那片承载著沉重过往的土壤,隔著一层无形的膜。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面朝庭院的大书房里。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欞,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是在这样静謐的时刻,关於母亲的记忆,会毫无徵兆地袭来。

带著不同的清晰度。

搅动他平静的心湖。

有时,记忆是异常清晰的。

清晰到仿佛能触摸到那份粗糙的质感。

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那多半是在夜深人静。

或者当他触摸到某些特定的旧物时。

比如母亲留下的那件洗的发白的衣衫。

比如一张张泛黄、边角平整的上学时期的各种奖状。

母亲的影像会倏然变得具体而微。

她那双因常年浸泡在冷水、操持各种粗活而变得关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

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是如何灵巧地穿针引线。

为他缝补一件件褪色的衣衫。

那针脚,总是密密麻麻,异常结实。

仿佛要將生活中所有的破绽和风霜都牢牢缝住。

他能清晰地“看”到,母亲低著头。

脖颈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几缕花白的头髮从额前散落。

隨著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甚至能瞬间“回到”那个狭小、潮湿的小屋。

终年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廉价煤油味。

冬天,刺骨的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

母亲会用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把裂缝塞紧。

然后把他冰凉的双脚搂进自己温暖的怀里。

用她那並不厚实的胸膛捂著。

一边轻轻哼唱著那首旋律哀婉、歌词模糊的乡间小调。

那调子,说不出的悲凉。

却又奇异地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天,蚊虫肆虐。

母亲会提前用艾草熏过屋子。

然后坐在他床边,拿著一把破旧的蒲扇。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为他扇风驱蚊。

直到他沉沉睡去。

那些瞬间的记忆,带著体温、气味和声音。

如此鲜活。

如此具体。

让他恍惚间觉得,母亲仿佛刚刚只是起身去了趟厨房。

下一刻就会撩开那打满补丁的门帘,走进来。

用那双依旧清亮却饱含风霜的眼睛,温柔地望著他。

然而,更多的时候,记忆是模糊的。

像隔著一层毛玻璃。

像水中摇曳的倒影。

任凭他如何努力聚焦,也无法看清细节。

母亲確切的长相,竟成了第一个变得游移不定的部分。

他书桌上摆著母亲唯一一张正式的照片。

是后来条件稍好时,他硬拉著母亲去照相馆拍的。

照片上的母亲,穿著洗得发白的、最好的那一件褂子。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对著镜头,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却僵硬而勉强。

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希望看著照片,试图在脑海中还原一个动態的、鲜活的母亲。

却发现很难。

母亲不拍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开怀大笑时,眼角会有怎样的纹路?

她生气时,眉头会蹙成怎样的弧度?

她陷入沉思时,目光会望向何方?

这些,照片无法告诉他。

而他自己记忆的底片,似乎也隨著时光的流逝,渐渐曝光不足。

变得影影绰绰。

他拼命回想母亲的声音。

是清脆的?

还是沙哑的?

叫他“希望”时,尾音是上扬的,还是下沉的?

记忆中,母亲的话確实不多。

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像槐树巷那口深井,幽深而安静。

但她的沉默,並非空洞。

而是一种承载了太多重负后的喑哑。

他记得母亲偶尔和邻居交谈时,声音是低低的。

带著一种本能的谦卑和谨慎。

而在他生病发烧,迷迷糊糊时。

母亲贴在耳边焦急的呼唤,那声音似乎又带著颤抖的哭腔。

破碎而遥远。

但將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依然无法组成一个完整、清晰、富有质感的声音形象。

母亲的声音,仿佛已经融入了槐树巷的风声雨声里。

消散在了岁月的深处。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母亲內心的想法。

她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几乎完全被时间的尘埃所掩埋。

母亲年轻时,在被娘家当作物品一样交换出去时,內心是怎样的绝望与不甘?

在流浪途中,面对陌生人的白眼和驱赶。

面对饥寒交迫的漫漫长夜。

她是否哭泣过?

是否想过放弃?

在槐树巷,独自一人拉扯他长大的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艰难岁月里。

她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有父亲庇护,有丰盛的饭菜。

她內心深处,可曾有过一丝的羡慕、委屈或者怨恨?

还是说,如春草阿姨所言,她心中始终保留著一块乾净的地方。

装著对伙伴的善意。

对未来的微茫期盼?

他希望是后者。

但他无法確定。

母亲像一口深井。

他作为儿子,也只是窥见了水面有限的倒影。

却从未真正探测到井底的温度与秘密。

这种无法真正了解至亲之人內心世界的遗憾。

隨著他自身的衰老,变得愈发沉重和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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