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下午。

阳光穿过街道两旁有些发黄的法桐树叶。碎成一地斑驳的金色光斑,隨著风在马路上来回晃荡。

空气里带著点烤红薯的焦甜,混著高架桥上吹下来的乾涩汽车尾气。

一辆没掛警用牌照的黑色大眾轿车,打了把方向盘。

轮胎碾过路边的减速带,发出一声发闷的橡胶摩擦音。稳稳噹噹地停在了京海市市民政局的台阶下面。

陆京宴推开驾驶座的门。

黑色皮鞋踩在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柏油路上。他今天没穿那件硬邦邦的战术防弹背心,也没穿洗得发白的旧警服。

换了一件乾乾净净的纯棉白衬衫。下摆扎在笔挺的黑色西裤里。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咔噠”一声,车门敞开。

苏晓晓抓著个帆布包,低著头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也穿了件白衬衫。头髮没像平时那样隨便挽个髮髻,而是特意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被秋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呼……这人也太多了吧。”

苏晓晓单手遮著额头挡太阳。踮著脚尖,往民政局那扇敞开的玻璃大门里瞅。

大厅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脑袋。

陆京宴没说话。他伸出右手。

宽大厚实的掌心直接盖过去,把她那只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五根手指,全包进了自己的手里。

攥得很紧。指骨交错。

苏晓晓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男人手背上,还有前几天在金库砸玻璃留下的那道浅浅血印子。这会儿刚结了层暗红色的细痂。

她大拇指不自觉地动了动,指肚在那块硬痂上轻轻颳了两下。

陆京宴手指微不可察地缩了半寸。偏过头看她。

“紧张?”他问。声音压在喉咙里,带著点低沉的胸腔共鸣。

“谁、谁紧张了!”

苏晓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音调。脸颊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她拿空著的那只手扇了扇风。

“我这是热的。反倒是你,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腻的冷汗。到底谁紧张啊?”

陆京宴没反驳。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默默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確实出汗了。

这辈子单枪匹马闯外星战舰都没流过一滴冷汗,连面对反物质炸弹倒计时都能面不改色。但今天踩这几层台阶,皮鞋灌了铅似的往下坠。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冷气夹著各种复杂的味道扑面撞过来。

大厅里全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空气里混著廉价香水的甜腻味、劣质喜糖的巧克力味,还有印表机疯狂吐a4纸的油墨味。

说话声、笑声、高跟鞋踩瓷砖的噠噠声,吵成一锅沸腾的热粥。

两人去前台取了號。

顺著红色的地標线,直接上了二楼的照相室。

照相室面积不大。靠墙掛著一块大红色的丝绒幕布。

前面打著两盏刺眼的反光伞灯。白炽光把屋子烤得有点闷热。

“下一对!215號!抓紧时间啊,后头还排著长队呢!”

摄影师是个顶著鸡窝头的胖小伙。

他脖子上掛著个沉甸甸的单眼相机,正拿手背疯狂擦著脑门上的油汗。

陆京宴牵著苏晓晓走过去。

在红幕布前面的两张无靠背小圆凳上坐下。

这铁凳子太矮。

陆京宴一米八八的个头坐在上面,两条大长腿根本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往回曲著,膝盖差点顶上前面摄影师的三角架。

他双手习惯性地搭在膝盖上。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的肌肉梆硬,下頜线绷得死紧,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著镜头。

这架势,一点都不像来领结婚证的。

倒像是个在刑场上马上要吃枪子的硬汉,正大义凛然地直面生死。

胖小伙端起相机,左眼贴著取景器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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