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碾沙石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这不是剧本上的东西。

谁也不会在剧本上写这个。

干沙子混著碎石渣子直接刮著食道往下走。

胃壁一抽,整个绞在一起。

林彦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是冷汗。

嗓子眼的血腥味拼命往上冲。

他用肌肉硬压著,不让自己吐。

一口一口的,全咽下去了。

咽完。

林彦咧开嘴,对著面前的骨灰盒,笑了一下。

嘴唇裂著,有血。

那个笑不好看,但谁看了都会记一辈子。

不打算出去了。

就在这儿。

变成这片沙漠里的路標。

片场没有动静。

风也小了,就剩太阳烤地面的嗡嗡声。

郑卫国两只手扣著桌沿,指节全白了。

眼都不眨。

外围几个年轻场务转过身去,手捂著嘴。

肩膀一直在抖,但没出声。

宋云洁站在阴影里,手里提著恆温医疗箱。

五根手指攥的青白。

別人看的是戏。

她看的是林彦拿那个刚长好的胃在拼命。

时间一秒一秒的走。

林彦盘腿坐著,没动。

一只手搭在实木盒边上,眼睛看著远处的地平线。

十分钟。

没切机位,没运镜。

一个固定镜头,钉在那儿。

“过。”

郑卫国一把砸掉对讲机,一脚踹翻脚边的马扎。

他从遮阳棚里衝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沙地里跑。

医疗组和助理追在后面。

郑卫国跑到林彦面前,一把搂住他肩膀。

“这就是中国军人。”

嗓子全嘶了,声调都走形了。

“这就是我们要的破晓苍穹。”

林彦没力气说话了。

医疗组架著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嘴角渗出来的暗红血丝混著没吐乾净的泥沙,糊在下巴上。

赵建军走过来。

没说话。

伸出两只大手,一下一下替林彦拍后背上的黄沙。

一下。

两下。

赵建军眼眶红透了。

周围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稀稀拉拉的。

三五秒的工夫,掌声匯到一块儿,在这片沙漠里传出去老远。

道具组长跑过来弯腰要接地上的实木盒。

“我拿著。”

林彦挡开他的手。

自己弯腰,把木盒抱了起来。

---

晚上八点。

剧组驻地营区,活动板房。

沙漠一到晚上温度直接往下掉。

风裹著沙子打在铁皮墙板上,叮叮噹噹的响。

林彦坐在行军床上。

吐掉最后一口带血丝的漱口水,从宋云洁手里接过胃药,干吞下去。

宋云洁看他脸色好了一些,转身出了板房。

门关上。

房里就林彦一个人。

床脚放著那个三十斤的实木骨灰盒。

林彦弯腰脱掉磨烂的军胶鞋。

脚底板三个水泡,大的那个已经破了,血水把袜子粘在一起,扯不下来。

林彦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起桌上的医用剪刀,沿著破口把坏死的皮剪开,对准伤口倒碘伏。

疼。

眉头都没动一下。

脚处理完了。

林彦弯腰把实木盒搬到面前。

底座蹭过地面的时候,“咔噠”响了一声,很轻。

林彦手上的动作停了。

把盒子翻过来放在腿上,看底部。

实木底座是两块厚板拼的,白天摔在沙地上那一下,拼缝处鬆了一点。

林彦伸出食指,沿著缝隙慢慢往里摸。

木刺扎过指肚。

最深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夹层豁口。

豁口里头,有一小截硬纸片的边角凸了出来。

林彦皱了一下眉。

指甲扣住那截纸边,一点一点往外抽。

一张泛黄的纸片,边角碎了,被他完整的抽了出来。

纸张脆的不行。

上面的味道不对,不是道具组做旧用的化学药水味。

是真的发霉味,几十年那种。

这玩意不是剧组造的。

林彦把纸片展开。

板房顶上的白炽灯晃了两下。

他看纸面。

最上面一行繁体字,墨跡发黑髮虚,印的歪歪扭扭。

下面一排手写的蝇头小楷。笔力硬,写的急。

“国民革命第八军……”

“连长楚西北,於民国二十九年阻击战中阵亡。”

“未见遗骸,尸骨无存。”

真的阵亡通知书。

板房外面风忽然大了。

呜呜的从铁皮屋顶上刮过去。

林彦捏著纸片的右手悬在半空。

楚西北。

根本不是编剧编出来的名字。

那个装著沙土的实木盒子里,压著的是一个没能回家的人。

林彦把纸片重新折好。

动作很轻,很慢。

塞回夹层里。

塔克拉玛干这趟,才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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