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终於能和兄弟们重逢的平静。

老陈,我把大家带到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看著监视器的人都读懂了他嘴唇的开合。

阳光直射下,林彦的瞳孔逐渐涣散。

他的身体在滚烫的沙地中彻底僵直。

风沙吹过军刀血槽,发出空灵的哨音。

沙丘顶部,是被军刀死死钉住的实木盒。

沙丘下方,是仰面躺著的年轻军人。

残阳如血。

这片沙漠在此刻变成了一座庄严的祭坛。

赵建军站在遮阳棚外。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摘下了头上的剧组鸭舌帽。

老戏骨站直身体,双脚一併。

抬起右手。

一个標准的军礼。

眼泪流进嘴里的沙尘中。

紧接著,副导演、灯光师、场务。

全场三百四十名工作人员,齐刷刷地脱下帽子。

灯光师关掉设备,摘下安全帽。

场务扔下铁锹,低下头。

三百四十人,在烈日下,对著那个沙丘上的身影,默哀。

抽泣声在人群中蔓延。

几个年轻的场记捂著脸,哭出了声。

“卡!”

郑卫国抓起扩音喇叭,声音嘶哑变调,带著浓重的哭腔。

“快!救人!”

打板声没响,医疗队提著恆温箱和担架,疯了一样冲向沙脊。

宋云洁跑在最前面。

她赤脚踩在六十度的滚烫沙子里。

脚底烫出水泡,她没有停顿。

林彦紧闭双眼,面色惨白。

重度脱水加上胃痉挛,他已经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医生扑跪在沙地上,打开恆温箱。

抽出肾上腺素。

针头扎进林彦的静脉。

“血压六十、四十!”

“重度脱水!电解质紊乱!”

“剪开衣服!建立静脉通道!”

医用剪刀贴著粗布军装的领口,用力剪下。

布料撕裂。

“啪嗒。”

一个小巧的防水油纸包从林彦的左胸內侧口袋掉落。

油纸包砸在医疗箱边缘,沾上了林彦后背渗出的一滴血。

没人注意这个细节。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心电监护仪的数字上。

担架抬起,四个人抬著林彦,衝下沙丘。

越野车启动,轮胎捲起大片黄沙,冲向沙漠边缘。

深夜。

塔克拉玛干沙漠气温降至零度。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早已远去,剧组完成了紧急拔营。

营地內只剩几顶还没拆除的帐篷。

郑卫国坐在行军床上。

桌上放著一盏亮度极高的探照手电。

他手里拿著林彦换下的那件破烂军装。

衣服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和沙土。

郑卫国准备把衣服装进证物袋,留作后期补拍的参考。

他的手指扫过左胸位置,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郑卫国停下动作。

他翻开衣领,內侧口袋的布料破了一个洞。

缝合的粗线断成了几截。

那个沾著一滴血的防水油纸包卡在里头。

郑卫国抽出油纸包。

很薄。

他借著手电筒的光,打量了几秒。

手指捏住油纸包的一角,轻轻撕开。

几层防水纸剥落,露出里面泛黄髮脆的纸片。

刺鼻的霉味散开。

郑卫国推开手电筒的开关。

强光柱直射在纸面上。

视线落在最上方的那排字上。

墨跡发黑髮虚。

“国民革命第八军……”

郑卫国的手猛地一抖,手电筒险些脱落。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快速往下扫去,蝇头小楷的字跡映入眼底。

“连长楚西北,於民国二十九年阻击战中阵亡。”

“未见遗骸,尸骨无存。”

这不是剧组的道具。

道具组做不出这种带著歷史沉淀的真东西。

帐篷外,大漠的寒风呼啸而过,拍打著帆布。

郑卫国双手发抖。

死死盯著那张阵亡通知书。

他终於明白,今天下午在沙暴和野狼的包围中,林彦为什么会爆发出那种根本不属於人类的执念。

那是林彦借著自己的骨血,把一个五十年前没能回家的游魂,硬生生地留在了这片苍穹之下。

郑卫国站起身。

他把那张阵亡通知书贴在心口。

走出帐篷。

大漠的寒风颳过脸颊。

他看著远处那座最高的沙丘。

剧组虽然拔营了,但那个被军刀钉死的实木骨灰盒,永远留在了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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