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裂痕、溯源与不期之援
“巡林客號”像一尾融入深黑海水的银鱼,在“迴响涡流”边缘那片稀薄的星际介质中,以近乎绝对静默的状態缓缓游弋。舰体表面所有非必要的能量辐射都已降至归零,光学迷彩与背景辐射偽装层全功率运转,使它成为虚空画卷上一抹几乎不存在的淡影。舰桥內,灯光调至最低,只余仪器屏幕幽蓝与淡绿的光晕,映照著几张神情紧绷的脸。
主屏幕上,那颗被称为“痛苦之眼”的巨大恶意造物,依旧高悬於“共鸣之星”的轨道之上,如同镶嵌在夜幕中的一枚溃烂的、凝视大地的猩红疮口。它持续释放出的、由纯粹负面精神杂质构成的黑暗洪流,无声却狂暴地冲刷著下方星球表面升腾起的湛蓝色光晕——那是“回声”文明以整个种族的集体意志与求生渴望,强行凝聚而成的精神屏障。
屏障的光芒明灭不定,剧烈波动,如同颶风中的烛火。每一次光芒的黯淡与颤抖,都意味著难以计数的“回声”个体正承受著超越极限的精神重压,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星尘站在她的分析终端前,身姿依旧笔挺,但灰色眼眸中倒映出的、瀑布般滚动的数据流,揭示著局势的不容乐观。她的声音平稳地播报著冰冷的读数,每一个数字都敲打在舰桥內眾人的心头:
“目標文明集体精神屏障平均强度持续衰减,当前值已降至初始峰值的百分之六十七点三,波动幅度相较一小时前增加百分之四十五。能量耗散曲线显示,屏障结构正在加速疲劳。”
“重点监测区域,『共鸣之城』——即『回声』议会及主要行政中枢所在地——医疗与紧急事態网络监测到,因精神过载导致的昏厥及脑死亡案例数量呈指数级上升。过去三小时內,累计报告已突破十万例。城市『深海迴响』网络基础谐振频率出现紊乱徵兆。”
“全球性『噪波』污染浓度仍在攀升。根据情绪光谱模型解析,恐慌、无端猜疑、群体性攻击衝动等负面情绪指数,在过去一標准时內平均上涨百分之十八。四个边缘岛群聚居区已报告发生多起因『噩梦共鸣』诱发的小规模暴力衝突,当地秩序维持力量已介入,但效果有限。”
她略微停顿,调出一个不断演算的数学模型,三维曲线勾勒出令人心悸的下行轨跡。“综合现有参数进行推演:假设外部污染源——即『痛苦之眼』——维持当前攻击强度不变,『回声』文明精神屏障预计將在十四点八標准时后,跌破维持基本意识连结与集体理性的临界閾值。若外部攻击增强,或其內部关键污染节点发生链式崩溃,屏障全面失效时间將大幅提前。”
十四点八小时。一个文明的存续,被压缩成了屏幕上一串跳动的数字,一个不断缩短的倒计时。
卓越的指节无声地抵著下巴,目光沉凝。他之前那次精准而冒险的干扰,像在即將决堤的洪流前投下了一小块石头,虽然溅起了些许水花,短暂扰乱了洪峰的节奏,但並未改变大河奔涌的方向。真正致命的病灶——那些深植於“共鸣网络”血肉骨髓中的污染脓疮,以及高悬於外、虎视眈眈的“痛苦之眼”,依然存在,並且持续恶化。
“苏沐,老白,”他將视线转向文献分析平台,“从他们的歷史碎片里,找到能用的线索了吗?” 他將希望押注於此。对抗精神层面的侵蚀,理解其根源与“病史”,往往比盲目挥舞力量更为关键。
苏沐揉了揉因长时间盯著屏幕而酸胀发红的双眼,她面前的悬浮光幕上,数十个窗口层层叠叠,展示著从“回声”文明网络深处挖掘出的古老捲轴数位化影像、口述史诗的转录文本、以及近代学者对神秘事件的研究摘要。“找到了一些……但太模糊了,而且很多说法互相矛盾。”她的声音带著疲惫,但语速很快,“在他们的神话谱系里,確实有关於『深海低语』、『星黯之诱』、『心疫』的记载。描述和我们看到的『噪波』以及那个『眼睛』有相似之处——无形之音带来疯狂,天穹开裂投下阴影,族群在自相残杀中濒临毁灭。但是关於如何终结灾难的记载……”
她快速切换著几个重点標註的文本片段,將翻译后的核心內容提取出来:“这几处提到,是『至纯共鸣之心』以自身湮灭为代价,平息了污染;这边又说,是一位『无名的星海过客』带来了『寂默之石』,切断了低语与现实的联繫;还有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深海重归寧静,然裂隙永驻』。最棘手的是,这些传说的年代都极其久远,缺乏任何具体的、可操作的技术细节或地理位置描述,更像是文明创伤记忆经过漫长岁月扭曲后的象徵性表达,很难直接转化成行动方案。”
“无名的星海过客?寂默之石?” 卓越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若有所思。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外部力量的干预,或者某种具有特殊功能的技术造物或天然奇物。
“白翁”的虚影在一旁凝神细观,长须无风自动,缓缓道:“传说虽不可尽信,然往往包裹著歷史真实的残骸。『至纯共鸣之心』,所指或许是『共鸣网络』诞生之初最原始、最核心的谐振节点,亦或是某个精神本质空前澄澈的个体。『寂默之石』,顾名思义,似是能隔绝、吸收特定信息或精神波动的物质。至於『无名旅人』……则虚实难辨。然『裂隙永驻』四字,值得深思——或意味著,远古的污染並未被根除,仅是被封印或压制,而『回声』文明的精神结构也因此留下了某种难以癒合的『暗伤』,於今时今日被重新引爆。”
“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周期性復发的『文明级精神痼疾』,或者一个从未真正痊癒、只是陷入沉睡的古老伤口?” 卓越的眉头锁得更紧。若真如此,情况远比一次单纯的“外部入侵”更为复杂棘手。
“概率不低。” 星尘接过分析,调出了另一组基於实时监测数据构建的数学模型,“根据对现有『噪波』样本频谱、污染强度地理分布及传播速率的综合分析,我建立的污染扩散模擬显示,污染並非均质蔓延,而是呈现出清晰的『核心辐射』与『层级感染』模式。初步的、也是最强烈的污染源,有百分之九十四点七的可能性,位於『共鸣之城』地壳深处,即我们之前通过情绪观察锁定的、光谱反应最黑暗的那个节点。其他所有次级污染区域,都与之存在显著的能级关联与传播延迟,符合一个『主污染源』通过『共鸣网络』高效路径不断向外『播种』並强化污染的基本模型。”
“所以,斩首行动的目標很明確——那个地下深处的主污染源。” 卓越总结道,语气却並无轻鬆,“但它藏在『回声』文明最核心、戒备必然最森严的禁区。而且,它极有可能与『共鸣网络』的原始架构、甚至与传说中那个『永存的裂隙』直接交织在一起。我们不可能在不惊动整个文明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並处理它。更何况……” 他的目光扫向主屏幕上那静静燃烧的“痛苦之眼”,“外面这个巨物,它的目標很可能也是那个东西,或者与之紧密相关。”
“痛苦之眼”似乎暂时放缓了全力倾泻污染洪流的节奏,转而保持著一种持续的、高压的“凝视”与精神压迫。它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感知触鬚,反覆扫描著“共鸣之星”的表面,尤其在“共鸣之城”区域盘旋不去,仿佛在耐心地评估著內部“果实”的成熟度,等待著最佳的“採摘”时机。
“它在等待。” 伊芙琳的灵体闪烁著冷静的解析光芒,忽然出声,“它在等待內部污染浓度达到某个临界閾值,等待『回声』文明自身的精神防线从內部被彻底蛀空。届时,內外压力里应外合,精神屏障將如朽木般崩塌。它的行为模式,更接近於……农夫等待庄稼成熟,而非战士强攻城池。污染是它催熟『庄稼』的肥料和病菌,最终目的,是收割整个文明的集体意识精华。”
“收割……意识精华……” 苏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声音有些发紧,“这让我想起资料库角落里一些关於『噬魂者』、『灵能收割者』的边远星域传说。它们以高智慧文明的集体精神场为食,尤其偏爱那些拥有紧密精神连结的种族,因为『营养』更为浓缩,『风味』……据说也更『鲜美』。”
“鲜美……” 卓越咀嚼著这个词,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如果“痛苦之眼”背后真的是这样一个以文明意识为食的虚空掠食者,那么“回声”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战爭或灾难,而是被捕食者盯上、沦为“食材”的终极厄运。
“直接对抗『痛苦之眼』超出我们现有能力范畴,潜入处理主污染源则面临高暴露风险与时间不足的双重困境。” 星尘以她特有的、排除情感干扰的逻辑梳理著选项,“因此,可行路径可能包括:第一,找到在短时间內大幅提升『回声』文明自身精神抗性的方法;第二,定位並获得能有效切断或中和污染连结的特定『工具』;第三,引入足以改变当前力量对比的『第三方变量』,打破僵局。”
“短时间內提升整个文明的抗性,不切实际。『工具』……” 卓越再次看向苏沐和“白翁”,“关於『寂默之石』,哪怕是一点点更具体的线索呢?比如它可能呈现的形態、特殊的能量签名、或者传说中最后出现的地点?”
苏沐和“白翁”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苏沐摇了摇头:“记载真的太少,而且都被神话外衣包裹著。有的说它是『吸尽万籟的幽黑顽石』,有的形容为『永不共鸣的冰冷核心』,还有的说是『陨自星渊深处的异客』。没有坐標,没有確切描述,甚至无法断定它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物理实体,还是一个代表『隔绝』或『净化』概念的文化符號。”
希望之光似乎又黯淡了几分。一股混合著无力与焦躁的情绪在卓越心头涌动。他凝视著屏幕上那苦苦支撑的蓝色星球,那不断蔓延的、象徵绝望的灰红雾靄,那高悬的、贪婪的巨眼……难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在此刻,伊芙琳的警示音以一种新的、急促的韵律响起!
“警报!侦测到第二处超空间翘曲波动!方位……我方侧后,距离约零点三光年!能量特徵分析……无法匹配已知资料库!与『痛苦之眼』开启裂隙时的波动存在约百分之七点三的频谱相似性,但整体呈现高度有序化、结构化特徵!”
“又来了一个?!” 苏沐失声,心臟猛地一缩。
卓越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一个“痛苦之眼”已然是灭顶之灾,再来一个未知的存在?是敌?是友?还是另一个掠食者?
“波动峰值急剧升高!有实体即將完成跃迁!不是裂隙……是飞船!超空间出口稳定化完成!” 伊芙琳的声音带著罕见的、一丝近乎错愕的停顿。
主屏幕一角画面切换,侧后方的星空背景下,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的绸缎,漾开一圈圈规整的、散发著微光的涟漪。紧接著,一艘飞船——不,那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星际艺术品——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它体积不大,甚至比“巡林客號”还要小巧些许。其外形彻底顛覆了常见的流体力学或功能主义设计,宛如一颗结构极其复杂、稜角分明却又蕴含著奇异和谐的多面暗紫色晶体!舰体表面並非光滑的金属或复合材料,而是布满了深深浅浅、仿佛遵循著某种深奥数学规律的几何蚀刻纹路,这些纹路在星光照耀下並不反光,反而吸收著周围的光线,只在某些特定的棱边转折处,流淌著一缕缕幽冷、仿佛拥有生命的银白色辉光。它没有可见的推进器阵列或武器平台,就那么静謐地悬浮在虚空中,如同一位突然降临棋盘边缘的、沉默而高深的观棋者。
“目標飞船能量读数……极高!但极度內敛,所有辐射均被约束在舰体表层复杂结构內!科技层级初步评估……超出常规分析框架!侦测到强大的、高度结构化、秩序化的灵能波动场!” 伊芙琳的匯报充满了高度戒备,“对方正在对我方进行扫描!扫描方式……非侵入性,但精度极高!未检测到恶意攻击意图或精神压迫!”
“高度有序的灵能?” 卓越一怔,脑中瞬间划过“星痕”二字!那个同样以灵能科技著称,却在“萌芽-星痕”事件中展现出偏执与危险一面的文明!这艘晶体飞船散发的灵能场,虽然远比“星痕”使团所展现的更加凝练、內敛、秩序井然,但在那能量波动的某些底层谐振模式上,隱约有一丝极其微妙的相似感。是“星痕”文明中未被记录的另一个派系?还是某个与“星痕”灵能技术同源、却走上不同发展道路的未知文明?
晶体飞船完成现身程序后,並未做出任何带有威胁性的机动,只是静静地保持著悬停,仿佛一位耐心的访客在等待回应。片刻,一道经过多重加密、但使用了银河系较通用的星际文明初次接触协议的定向信息流,精准地发送至“巡林客號”的接收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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