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庄严的仪式与崩坏的画风

绝对的“静”,如同冻结了亿万年的寒冰,包裹著“巡林客號”。舷窗外,那扇被称为“边界膜”的巨门,以它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宏伟与沉默,矗立在灰濛濛的、无限延伸的镜面世界中央。门缝间,那一线混沌变幻的微光,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不安脉搏。

船舱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主屏幕上,伊芙琳的血红色倒计时无情地跳动著:剩余不足两小时。能量曲线的下滑斜率,比最陡峭的悬崖更让人心悸。存在感的剥离,如同温水煮蛙,无声无息,却步步紧逼。

卓越站在特製收容罐前,罐中的“沉默之石”散发著稳定而庄严的银白脉动。他將要做的,是以自身“秩序”之力为桥樑,去“共鸣”这片亘古的寂静,去“问候”那可能沉睡在无尽晶石中的古老守望者之灵。星尘在他身侧,灰色眼眸中数据流奔涌如瀑,计算著每一种可能的能量涟漪与信息反馈。伊芙琳的投影凝练如实质,將每一分算力都用於维持系统与监控危机。“白翁”的精神波动沉静如古潭深水,为卓越的意识提供著最后的锚点。

这是一幅悲壮而肃穆的画卷。孤独的旅人,在宇宙尽头的审判台前,准备叩响决定存亡的门环。若有背景音乐,此刻当是恢弘而悲愴的交响,弦乐低沉如命运的嘆息,管乐尖锐如末日的警示。

卓越闭上眼,排除所有杂念。眉心的银光温润而坚定,他调整呼吸,將心神彻底沉入与“沉默之石”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连接。他凝聚起一缕最纯粹、最平和的“秩序”之力——不为征服,只为沟通;不具锋芒,只怀敬意——如同一位朝圣者伸出颤抖而虔诚的手,准备轻触圣像的基石。

他“想”好了那跨越时空的问候,那秩序对寂静的探询,那渺小存在对宏大宿命的卑微叩问。

然后,他的“秩序”之力,温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罐中那团冰冷的银白光辉。

嗡……

预想中深沉的共鸣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

“滋儿~~~哇哇哇——!!!!”

一段极具衝击力、仿佛从二十世纪老旧电子游戏机里直接炸出来的、合成音质粗糙却音量惊人的过场音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电子猫,猛地从“沉默之石”里躥了出来!强烈的鼓点、走调的铜管、廉价的电子弦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蛮不讲理的音浪,瞬间衝垮了舰桥內苦心维持的肃穆氛围!

卓越浑身一哆嗦,酝酿好的悲壮情绪被炸得灰飞烟灭,手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弹开,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这还没完!

“滴滴答滴答滴~~鐺!鐺!鐺!各位维度內外的观眾朋友们,晚上好!晚上好!欢迎锁定这个时空坐標,收看由『寂静迴廊』独家冠名播出、『混沌之海』友情提供背景噪音的——《宇宙大舞台》!我是你们英俊瀟洒、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负责本期特別唤醒节目的金牌主持人——阿静!!!”

一个充满了舞台腔、亢奋到有些浮夸、字正腔圆如同午夜购物频道主播的男中音,紧隨著bgm响起,中气十足,激情四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自带感嘆號,硬生生在这片理论上“声音”概念都近乎消亡的空间里,开闢出了一小块嘈杂无比的“声学飞地”!

“我……操?!”

卓越彻底懵了,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污染”震得灵魂出窍。他踉蹌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控制台,感觉自己的耳膜(虽然这声音是直接作用於意识)和世界观都在同时哀鸣。

星尘那边,景象更为诡异。她那始终流淌著理性金光的灰色眼眸,在音乐炸响的瞬间,数据流仿佛遭遇了降维打击,猛地一滯,然后像是老式电视机雪花屏般疯狂闪烁了几下,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呆滯的深灰。她保持著微微前倾、专注分析的身体姿態,整个人却僵直不动,宛如一尊被高科技噪音瞬间“石化”的精密雕塑,只有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其內部系统正在经歷何等剧烈的衝突与死机。

伊芙琳的灵体投影猛地剧烈闪烁起来,光芒明灭不定,顏色从稳定的蔚蓝瞬间褪成代表警告的暗红,又跳回苍白的透明。显然,这完全超出任何逻辑预案、违背所有物理常识的“信息攻击模式”,让她那基於严密逻辑构建的核心也產生了短暂的紊乱和过载。

就连精神连结中,“白翁”那向来古井无波、深邃平和的意念场,也罕见地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类似古树被雷劈中般的“痉挛”波动,夹杂著一丝清晰的、近乎“呛咳”的困惑感。

“什么鬼东西?!哪来的音乐?!哪来的主持人?!这石头是不是坏了?!被『噬心魔』污染了?!”卓越捂著嗡嗡作响的脑袋(儘管声音是直接响在意识里),对著那光芒依旧明亮、甚至隨著bgm节奏微微闪烁的收容罐,压低声音吼了出来。他感觉刚才自己注入的不是“秩序”之力,而是不小心按下了某个尘封在宇宙垃圾堆最底层、电池漏液的山寨收音机的“最大音量兼自动搜台”按钮!

罐子里的“沉默之石”毫无愧色,那欢快(且刺耳)的bgm和主持人激情洋溢的串场词还在继续,甚至背景里开始隱约传来一阵阵失真的、仿佛从古老录像带里扒拉出来的、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起鬨的口哨声?

“感谢!感谢跨越维度的掌声与喝彩!今天,我们《宇宙大舞台》节目组,歷经千辛万苦——主要是我在歷史存档垃圾堆里扒拉了大概相当於你们那边……呃,几十万个恆星年吧——终於成功唤醒並连线了一位重量级的、传奇的、神秘的特邀嘉宾!”

主持人的声音越发高昂,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激动。

“他,沉睡的时间比绝大多数文明的寿命还要漫长!他,守护的职责关乎著无数世界的『清净』与『热闹』之间的微妙平衡!他,就是——『寂静迴廊』永恆產权持有者、『门扉』项目终身责任制看管员、『混沌之海』潮汐抗压锦標赛初代冠军、曾用名『永恆守望者』但目前已进入『超长待机节能模式』的——阿默先生!!!”

bgm適时地推向了高潮,加入了更加花里胡哨的电子音效和夸张的掌声採样。

卓越、星尘、伊芙琳、白翁:“……”

阿默先生?永恆產权?超长待机节能模式?

期待中的古老、悲愴、肩负宇宙平衡之重的守望者呢?预设中那只有四个冰冷选项的、石碑般的协议界面呢?这从天而降的、充斥著廉价综艺感、沙雕风和无厘头气息的“宇宙大舞台”是什么星际玩笑?!

“咳咳……滋啦……餵?喂喂?测试,一,二……这破话筒……滋啦……年久失修,接触不良……”一个与之前激情主持人截然不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大量电子杂音地插了进来。这声音苍老,带著浓重的、仿佛刚被从最深沉的睡眠中拽醒的睏倦和鼻音,还有点……被强行营业的不耐烦,“砰砰”几声,像是在拍打老式麦克风的振膜。

“听……听得见。”卓越嘴角抽搐著,放弃了表情管理,试探著回应。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这不符合逻辑”的抗议,转而进入了“我倒要看看还能有多离谱”的围观模式。

“哦,还行,信號没完全断。”那自称“阿默”的老者声音嘀咕著,杂音小了些,但那股子没睡醒、懒洋洋、仿佛被迫参加公司年会的社畜气息更加浓郁了。“刚才那出……是我沉……呃,『待机』前,录的最后一个娱乐档节目回放。手滑,预设的唤醒程序关联触发了一下。见笑,见笑,设备老了,程序有点串。”他顿了顿,似乎在“打量”卓越,“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嗯,秩序之力的『味儿』挺正,就是量少了点,跟蚊子叮似的,差点没感觉,挠了半天痒痒才把我从深层待机里晃悠醒。”

量少?蚊子叮?挠痒痒?卓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输出“秩序”之力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罐子里那块光芒灼灼的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和荒诞感涌上心头。自己拼尽全力、几乎虚脱的共鸣,在这位大佬眼里,就这评价?

“您……就是守望者?阿默前辈?”星尘终於从“石化”状態中强行挣脱出来,她那强大的逻辑核心驱使她忽略了刚才那场精神层面的“灾难”,死死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她眼中的数据流艰难地重新开始流淌,但流速缓慢,且充满了各种问號和乱码,仿佛系统还在消化这过於“个性”的初次接触。

“啊,对,以前是叫守望者,公家给的职称,太严肃,跟坐牢似的。”阿默的声音似乎恢復了一丝精神,但语调依旧像晒软的藤条,懒散地垂著,“后来我就自己改了,阿默,沉默的默,听著亲切。这片『寂静迴廊』的业主委员会(虽然就我一个)都这么叫。守望?那是工作內容之一,主要职责是看大门,顺便调节一下两边气压差,防止对面(他用一种隨意的意念指了指巨门的方向)那个『大型无规则创意工坊』的『热闹』劲儿太冲,把咱们这边(他指指周围无尽的灰镜与黑石)好不容易维持的『清净雅座』给吵翻了。唉,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上次对面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或者压根没心眼的东西,搞了波特別生猛的『创意大爆发』,潮汐冲得跟疯了似的。我使劲大了点,一个没留神,就把自个儿的『动態存在维持系统』给整过载『待机』了。这一觉睡得……嘖,倒是清净,就是有点费『静默能』,哦,用你们的话说,费电。”

业主委员会?看大门?调节气压?大型无规则创意工坊?清净雅座?费电?卓越感觉自己的认知架构正在经歷一场惨无人道的拆迁。这跟他想像中那个孤寂、悲壮、默默承受永恆时光重压的宇宙调节者形象,產生了毁灭性的偏差。

“阿默……前辈,”卓越艰难地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努力让自己的思维跟上这脱韁野马般的节奏,“您刚才说,门那边……『热闹』劲儿太冲?『混沌之海』的……『创意大爆发』?”

“可不是嘛!”阿默的声音似乎提起了一点吐槽的兴致,或者说,找到了一个可以倒苦水的对象,“那边啊,根本就是个没完没了的、毫无规律可言的、超级加强版的……嗯,用你们容易理解的比喻说,就是『量子概念蹦迪夜总会』混搭『规则碎片百家乐赌场』,外加『存在雏形大乱燉自助餐』!啥稀奇古怪的『念头』、『可能性』、『规则片段』都在那里生灭、碰撞、搅拌,热闹是真热闹,能量流那叫一个五彩斑斕乌漆嘛黑,还老有些特別有『上进心』的『信息泡泡』或者『混沌残响』想钻过我这门缝,去你们那边见识见识。我的工作呢,就是搬个小马扎坐门口,拿个『静默』牌搓衣板,把那些过於活泼、稜角太锋利的『浪花』给它搓平了、磨圆了、滤静了。偶尔看到一两个长得比较周正、性格相对温和、稍微有点『秩序潜质』的『规则胚胎』或者『存在毛坯』,就偷偷撒点『静默』酵母,看它能不能自个儿发酵,慢慢长成个像样的『基础物理常数变体』或者『初级信息基態』。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攒够一批,就找个合適的时机,顺著门缝塞点到你们那边的大宇宙里去。不然你们以为外面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星球、五花八门的定律、还有那些总在折腾、总在演化的生命和文明,原材料哪来的?真以为是凭空变出来的?那可都是我们这边『精挑细选、初步加工』的进口原料!”

搓衣板?酵母?进口原料?卓越和星尘再次陷入一种荒谬的沉默。这比喻……过於生动且充满生活气息,粗暴地瓦解了宇宙演化的一切神秘感和崇高性,却又让人诡异地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噬心魔』?也是从那边……『进口』的残次品?”卓越想起了他们一路追逃的核心。

“噬心魔?哦,你说那几个偷渡失败、还產生恶性病变的混沌垃圾啊?”阿默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烦躁,“那边偶尔会孕育出一些特別『轴』、特別有『存在欲』但偏偏毫无『有序性』、只会瞎捣乱的混乱念头聚合体,我们行话叫『混沌劣质残响』或者『规则肿瘤』。大部分在冒头的时候就被『静默』搓衣板当污渍给搓没了,或者自己就消散了。但总有几个命硬的、或者特別会躲的,趁我打盹、走神、或者上次那种『过载待机』的空档,从门缝磨损处、或者一些因为年久失修產生的『静默力场薄弱点』溜了出去。出去之后可不得了,没了这边『静默』环境的天然压制,又吸收了你们那边智慧生物溢散的各种负面情绪、精神杂念、痛苦恐惧,就跟病毒找到了培养基似的,疯狂复製、变异,就成了什么『噬心魔』、『痛苦之眼』、『贪婪聚合体』之类的玩意儿。本质上,就是些迷路的、消化不良的、还產生了恶性癌变的『混沌劣质残响』,在你们那边撒泼打滚,还总想回来,或者乾脆把门拆了,让更多同类过去,把你们那边也变成无序的垃圾场。痴心妄想!”

原来如此!困扰他们许久、几乎毁灭“共鸣之星”、一路追杀不休的“噬心魔”,其本源竟然是“混沌之海”的“偷渡失败劣质品”+“恶性精神病变聚合体”?这个解释……虽然依旧充满了槽点,但莫名地让一切看似无端的侵蚀与混乱,有了一条清晰(且令人无语)的因果链。

“那现在门的情况……”星尘迅速將话题拉回最紧迫的现实,“您『待机』后,『搓衣板』和『过滤器』是否效能大减?门缝那持续泄露的微光……”

“啊,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顺便心疼我那点家底!”阿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混杂著委屈、肉痛和后怕,“上次那波异常潮汐,不光劲儿大,里面还掺了一股子特別『轴』、特別『贪』、带著强烈侵蚀性的混乱意念,跟往常那些傻乐呵的『混沌泡泡』完全不一样!我为了把门关严实,把那道漏缝堵死,可是把压箱底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静默』本源能量都贴进去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过载待机』,强制关机保平安。我一『待机』,门口这套『全自动过滤清洁阵列』(他意念扫过周围那些巨大的黑色晶石)就只能按照最低功耗维持基础运行,挡挡普通的『浪花』还行,对那些特別细小刁钻的、或者带著那股子『轴』劲儿的『混沌劣质残响』,过滤效果就大打折扣了。门缝那点光,就是漏过去的『杂波』和『有害辐射』。时间一长,漏得多了,对面压力持续积累,这边阵列又年久失修缺乏维护,保不齐哪天压力閾值突破,这扇『门』——咔嚓!就得被从那边冲开!到时候,可就不是几个『噬心魔』小打小闹了,是整个『量子概念蹦迪夜总会』连地基带招牌全砸你们家门口!就你们那个好不容易攒出点秩序和文明的宇宙,经得起几轮这种级別的『热闹』?”

这比喻……虽然糙得令人髮指,但其中蕴含的危机感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荒诞的表象,让卓越和星尘脊背发凉。他们仿佛看到了有序宇宙的边界,被无穷无尽、不可名状的混乱“创意”和“可能性”洪流衝垮的末日景象。

“所以,那四个协议……”卓越赶紧追问那最后的“操作菜单”。

“哦,那是我『待机』前,琢磨著万一真有像你这样带点『秩序』味儿、又能摸到这儿的愣头青找过来,总不能让人乾瞪眼,就预设了几条自动回復消息。”阿默倒是很坦率,“『延续』就是想办法把我这老傢伙弄醒,但成功率嘛……你看我睡得这么沉就知道。『净化』就是你们自己拿这块『静默核心』碎片当临时焊枪,把漏缝强行焊死,但治標不治本,焊死了这边,压力可能从別处更脆弱的地方爆开,还可能把『焊枪』(静默力场)憋炸。『重构』……想法是好的,想在门口自己搭个小棚子(规则孵化器),搞点可控引流,减轻大门压力,顺便自己搞点『土特產』,但技术难度太高,图纸都没有,纯属理论瞎想,容易玩脱。『终结』最省事,也最败家,直接把这门口连同周边一片全炸了,一了百了,但爆炸肯定波及邻居,后续是连锁塌方还是永久天坑,谁也说不好。”他三言两语,把四个协议那高大上的外壳扒了个乾净,露出了里面简陋甚至危险的“里子”。

“那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卓越直截了当地问。跟这位思路清奇的“前辈”交流,弯弯绕绕纯属浪费生命。

“怎么办?难办!”阿默嘆了口气,声音里的睏倦又回来了,“我倒是想醒,可『静默』能量见底了,意识也散得跟芝麻糊似的,一时半会儿拢不回来。你们带来的这块『静默核心』碎片,是我当年閒著没事抠了块门框边角料做的『备用钥匙』兼『紧急呼叫器』,能量储备也有限。至於你们几个……”他停顿了一下,意念似乎扫过卓越和整艘“巡林客號”,“你这『秩序』之力,成色不错,就是量太少,塞牙缝都不够。这艘小铁皮船,能量读数低得感人,还不够我启动『自动过滤阵列』自检程序跑一圈的。难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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