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各州逃难来的流民,一个个都换上了自己最乾净的衣裳,牵著自家孩子的手,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许多孩子还睡眼惺忪,就被爹娘从热被窝里拖了出来。

一个从雍州来的老妇人,驼著背,领著自己七八岁的孙子。她把孩子送到学堂门口,看著那三间宽敞明亮的青砖瓦房,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她没说话,只是拉著孙子,对著教室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她才用满是褶子的手,反覆在自己打著补丁的衣裤上擦了擦,然后摸著孙子的脑袋,一遍遍地叮嘱:“好好听先生的话,知道不?咱家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就指望你了……”

周围的家长们见了,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学堂门口跪倒了一片,儘是无声的磕头和压抑的啜泣。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读书”这两个字,是他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都够不著的东西。如今赵先生给了这个机会,不收一文钱,还管饭,这恩情,比天还大。

陈三元带了一队玄甲军在维持秩序,他看著那些在雪地里虔诚磕头的老人,喉头动了动,感觉有些发堵,便转过脸去,假装看向远处的山。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边关当军户,別说读书,连笔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若是当年也有这样的学堂……

第一天上学,一共来了九十七个孩子。

大的十五六岁,已经快赶上大人高了,小的才六七岁,还流著鼻涕,被哥哥姐姐牵著,好奇地打量四周。

赵衡把这些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孩子,按年龄分进了三间教室。六到八岁一间,九到十二岁一间,十三到十六岁一间。

方启文被分去教年纪最大的那班,贺远教中间的,最年轻的柳青云则负责最小的那群。

赵衡站在大龄组的教室外头,隔著玻璃窗往里看。

方启文正站在那块黑黢黢的石板前,教孩子们认识从0到9这十个数字。他昨天才刚学会,此刻拿著粉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在黑板上写的数字也是歪歪扭扭。但他嗓门端得洪亮,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得极认真。

“这个,念零,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这个,念一……”

教室里的少年们睁著好奇的眼睛,跟著他大声念著。他们的声音稚嫩又响亮,传出老远。

赵衡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意。

星星之火,今日算是点著了。

开学第三天,上午。

赵衡依旧在议事厅里,给方启文、贺远、柳青云三人做培训。今天讲的是加减法的竖式运算,以及怎么把这些知识教给那些零基础的孩子。

他正在黑板上写著例题,忽然察觉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赵衡转过头,微微一顿。

赵衍不知何时来了,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他今天没穿那身锦袍,而是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衫,头髮也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他手里捧著一卷不知从哪找来的空白纸册和一支毛笔,看著就像个来蹭课的旁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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