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丫头,竟有如此杀伐果断的一面。”

若易地而处,忠顺王觉得自己可能也做不到这样。宫变落下帷幕、皇太孙束手就擒,按照正常流程只需圈禁起来、等待三司会审之后再由太上皇定夺便可。

一个夺权失败、羽翼尽废的皇太孙,已经谈不上任何威胁,杀了徒增恶名。

外面那些读书人可不管你有没有道理,总之一句话、皇权內斗、你自相残杀。

可偏偏宝公主就直接下令杀了。

这是在杀鸡儆猴,警告皇帝,也是在警告自己。

“长史是说,整场叛乱都是宝公主带头平定的?汾阳侯没有出面。”坐在忠顺王身旁的黑衣和尚问道。

“是的,先生。”长史恭敬的微施一礼,“宝公主率领禁军第一第三大营的平乱,曹国公何铭坚领太上皇金令定住了准备附逆的第二、第四大营。

另外,曹国公世子何涂妄图调动蓝田大营入城,被曹国公命人拿下…自始至终都没有汾阳侯什么事儿。”

黑衣和尚点了点头,“王爷,不出意外的话,大同府已定、汾阳侯怕是又要立功了。”

“大师缘何如此肯定?”忠顺王疑惑道。

“不出意外的话,汾阳侯现在已经在大同府定鼎大局了。”黑衣和尚笑道;“另外,这次蒙古人南侵、本身就透著古怪。什么地方不好打、偏偏选择城池坚固的大同府…”

忠顺王:“所以,大师的意思是,有內奸。”

黑衣和尚笑道:“肯定是內奸…没有內奸呼应,元庭大汗疯了才会从大同府那边过来。”

忠顺王:“既有內奸呼应,那大师如何敢篤定汾阳侯一定能稳住大局。”

黑衣和尚一笑:“王爷,观一叶而知天下。

昨天、晋商抄家、大通钱庄封禁,举国联动…这是早就策划好的,恰好大同府就是那些人的老巢…”

忠顺王一怔,隨即无奈的笑了:“还真是…贾瑄只要挡住元庭兵锋、爵位怕是要再升一升了,届时就连何铭坚也制衡不了他了。”

“王爷,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想著制衡贾瑄了。”黑衣和尚微嘆了一声,“还是多想想新政吧、皇帝基本已经出局了…太后那边、希望她…”

黑衣和尚说到一半便停下了。

十八年前那一案的因果,若太后能一肩担下就好了。

……

大同府

守军大营,篝火炙天。

大量的酒肉源源不断的被送入大营之中,除却依旧坚守城墙的士兵將校之外,所有的人都卸了战甲、兵刃也都被收了起来。

犒赏三军,喝酒吃肉。

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出大事儿,所以、按照军规,似这种欢庆都要事先將武器战甲收好才行。

“侯爷,我敬你…”

“侯爷…”

“將军…”

酒过三巡,弟兄们也不再拘束,纷纷围上了贾瑄、牛继宗、柳芳等將帅。

贾瑄显然是最受欢迎的…为了爭著给贾瑄敬酒,有人甚至还当场廝打起来。

“兄弟,快停手,听我一言…”贾瑄出手拆开了扭打在地上的两个半酣军士,笑道:“都是自家弟兄,別伤了和气,来来来,一起喝、我敬大家,我一碗,大家一碗,喝完一碗我给大家说段故事,一边说一边喝,怎么样!”

“好,哈哈,咱也想听听侯爷说故事。”

“谁先倒下谁孙子!”

“弟兄们,干了…”

三更时分,看著大营中横七竖八的躺了一片的军汉们,贾瑄带著微醺的步伐离开了大营。

总兵府

贾瑄回到堂上的时候,却见魏离月换了一身黑色的女士劲装,头髮披散著,一脸怡然的坐在那儿喝茶。

“师姐,你怎么没去大营?”贾瑄诧异道。

魏离月摇头一笑:“跟你们一群糙汉子没什么意趣,还是喝茶好。”

贾瑄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去后堂浴室与桃夭一起泡了个热水澡,相互清洗一遍才回了正堂。

喝了半夜的酒,贾瑄却没有多少醉意、也无困意。

大局已定,接下来就是给將士们报功了。

另外还有抄没的晋商家財、票號,都需要处置。

……

翌日

奉天殿临时大朝会前。

永正帝輟朝了,连与诸辅政大臣通报一声都没有。

一夜的清理,宫里的血污都被清扫一空。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般。

“怎么回事儿?陛下怎么还没来?”奉天殿上,辅政大臣罗炳皱眉看著殿中窃窃私语的大臣们。

“让人去催一下!”

“已经让人去催了。”辅政殿行走太监刘洪低声道。

辅政殿成立之后,朝会便是由皇帝领诸辅政大臣主持,现在皇帝不来了、罗炳、乐祁善、忠顺王一时倒也不好擅自开场。

等了半晌,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在刘洪耳边说了几句。

刘洪眉头皱了皱,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王爷、诸位大人,皇帝陛下夜宿鸞凤阁、至今未醒…怕是来不了了。”刘洪对忠顺王和诸人微施一礼。

“荒唐!”

罗炳冷哼了一声,目光看向忠顺王、何铭坚等人,“国事不可耽搁,我看不必等了,诸位以为如何。”

乐祁善:“也好。”

忠顺王心下暗喜,也微微頷首。

刘洪一甩手中拂尘:“朝会开始,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声音刚落,便有御史出列,沉声道:“诸位大人,下官有事启奏,锦衣卫大肆抄检晋商、查封票號,至使市井人心浮动,尤其是持有各大钱庄银票的百姓、他们手中的银票还算不算数,请诸位大人示下。

另外,锦衣卫为何要查抄商贾、封锁钱庄,八大晋商所犯何罪,还请辅政內阁詔令明示天下!”

忠顺王微微頷首:“首先,各大票號发行银票自然是作数的,票號只是暂时封禁,待得盘点完毕之后会统一归属皇家钱庄,持相应银票著可入皇家钱庄兑换现银。亦可以银票交税、买卖流通…”

“至於为何查抄晋商,那是因为晋商叛国,勾连元人、女真,走私违禁之物,出卖军机,大肆收放印子钱…所犯罪状待会儿由锦衣卫转呈內阁,诸位可以去查阅!”

忠顺王一席话说完,许多原本还愤愤不平的御史言官都沉默了。

一名眉尖额窄的中年男子大步出列:“敢问王爷,抄查晋商,设立皇家钱庄的事儿是否为辅政殿决议、还是太上皇旨意。

另、此举当有与民爭利之嫌,还望辅政內阁慎加考虑。”

忠顺王嘴角微微抽搐。

这事儿是贾瑄和太上皇所定。

但这锅…

“这就是辅政殿的决议。”不等忠顺王开口,罗炳便道:“彼辈商贾,见利忘义。钱庄所发银票、乃是货幣,乃是国之根本,岂能由私人垄断髮行。”

说著,怒气冲冲的指著那中年男子斥道:“尔身为朝廷栋樑,食民之禄却为奸商张目,口口声声说朝廷与民爭利,你说的民是哪个民?

你为何说那些奸商食国之利,祸国殃民呢?”

那人却也不怕,抱拳一礼:“即便如罗大人所说,那这钱庄也是天下人的钱庄,理应归属於户部,而非皇家。”

此言一出,罗炳神色微微一变。

“你张口为民、闭口天下,老夫倒想看看你是何等成色。”一直阴沉著脸旁听的曹国公何铭坚忽然站起身来。

目光看向下方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昭。

“陆指挥使,这位黄大人你们查过没有。”

陆昭上前一礼,看了看那眉尖额窄的中年,笑道:“稟曹国公,已经查过了,吏部右侍郎黄琮彪,是京城通海钱庄的幕后大股东。

该钱庄以放印子钱牟利、顺带还做些卖官鬻爵的勾当,而黄大人便是卖官鬻爵的食利者,其任上擢拔官员百余人,获利之大难以统计。”

黄琮彪听完,双腿便开始颤抖起来:“你,你信口雌黄…”

“来人,把这蠹虫拿下!”

两名金瓜武士立即走上殿来,將其拖了下去。

一时间,大殿內寂静一片。

“报,八百里加急,大同府军报!”

就在此时,大殿外传来信使的呼声。

大殿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八百里加急?

莫非大同府被攻破了?

若真是大同府被破,那就真的是塌天大祸了。

片刻,红翎信使被送上殿来。

刘洪第一时间迎上去,取了军报快速送到曹国公何铭坚手中。

片刻,何铭坚看完军报、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曹国公,如何了?”

忠顺王追问道。

何铭坚笑了笑:“军报说,九省统制兼大同府总兵王子腾附逆、伙同晋商投靠元庭,引元军大举进犯、幸得大同府副总兵牛继宗,城守柳芳以及锦衣卫四大太保及时发现,挡住了叛军和元军的进攻。

后內卫司密探李錚於王子腾大营刺杀元庭大汗王子术都,迫使王子腾於元军反目,叛军与元军激战至天明。

前日一早,汾阳侯贾瑄率领亲卫勇士狂飆突进八百里,凿穿元军,夺其王旗大纛,阵斩纳古斯部大汗…

现王子腾已被活捉,叛军將校於逃亡途中尽数伏诛。然元庭大军未退…”

忠顺王:…

罗炳:……

乐祁善:……

大殿中,人人侧目。

这战报,尽显怪异。

这王子腾,造的是什么反,附的什么逆?

这一切,怎么都像是在汾阳侯的算计之中呢。王子腾身为总兵、造反的时候竟然没能掌握大同府城,身边亲信还是內卫司的人。

这廝,彻头彻尾的就是个悲剧…

还有汾阳侯贾瑄,带领十余人背后凿穿元军、斩汗夺旗,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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