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

贾瑄的四轮马车在二十名贾府亲卫的扈从下从內卫司衙门驶出,直奔荣寧街而去。

这段时间,宝公主一直忙著盘点晋商票號、重开皇家钱庄的事儿,时不时还要代替贾瑄巡察一下太极宫、奉天殿和玄武门巡防,忙的是脚不沾地。

马车驶入康瑞坊…

一尊巨大的石狮子忽然从大道旁的三层小楼窗欞中飞了出来。

轰~

石狮子正中四轮马车车顶,精钢加固的车顶被砸的凹陷了下去。

“有刺客!”

“保护公主…”

……

皇城

太极宫

长生殿,太上皇的修炼精舍外。

甄太妃一袭明黄色长裙,带著两名嬤嬤静立在外,辅政殿行走太监大刘洪也静侍在后。

太上皇闭关之后,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过来一趟,待上半个时辰便走。

“走吧。”看了看昏暗的天空,甄太妃嘆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去。

吱呀

就在此时,关闭了近一个月的精舍殿门缓缓打开。

太上皇的贴身大监梁义面色疲惫的出现在门口,脸上看不出喜悲。

“梁公公,怎么样了?”

甄太妃上前两步,紧张的问道。

梁义摇了摇头:“娘娘进来看吧。”

甄太妃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了进去。

精舍內,云纱漫捲,檀香幽幽。

甄太妃转过屏风、脚下忽然一滯:“这是怎么回事儿?”

只见那云床之上,太上皇一袭黑色道袍盘膝而坐,其面前、龙虎道老天师张玄宇頷首恭立…

然而让甄太妃惊愕的是太上皇现在的状態

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原本只有几丝的白髮变成了斑白模样。

这修道修道,怎么越修越老了?

甄太妃:“张老天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太上皇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抹颓丧之色:“强行突破失败,心力损耗,就是这样的,怪不得天师……是朕自己的心魔太重了,若非天师以道门心法护朕,朕现在只怕已经魂归九幽了。”

这是他第三次强行突破天境失败了。

这次突破失败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进行第四次尝试了。

“陛下,老道无能。”张玄宇不无遗憾的施了一礼。

“罢,天命如此。”太上皇摆了摆手:“劳烦老天师了…对了,还请天暂时不要在人前露面。”

太上皇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出关了。

“老道明白。”张天师再施一礼,飘然离开了。

“陛下…”甄太妃不无担心的抓住太上皇的手。

太上皇:“馥儿放心,朕还能撑几年,到时实在不行、再行险一搏……希望那长生方…”太上皇说著摇了摇头。

以药石之法求长生,只存在於传说之中。除非到最后时刻、否则他不愿意冒然尝试。

“刘洪,朕闭关期间、外面可有大事儿发生?”

刘洪神色微变,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太多了…他有点担心会把太上皇气到。

“陛下,新政推行顺利,辅政大臣们也算精诚团结,京查选举干吏的同时,也选定了甘肃、浙江、山东三地先行试点…

另外九省统制王子腾叛变、引元军十八万入寇,汾阳侯…”

刘洪先捡著好事儿与太上皇说了一遍。

当听得贾瑄千里奇袭,击败元蒙大军、活捉乞顏可汗时,激动的站了起来。

“好、好,三郎壮哉!”

“干得好,朕北征五次,率军打到捕鱼儿海都没做成的事儿,倒让他做成了,好!”

“有此大胜做注,再施新政,我大秦当至少还有二百年国运!”

刘洪也忙不迭地笑道:“陛下,汾阳侯已经命人將乞顏可汗秘密押解进京,另命牛继宗入京献俘、辅政大臣们已经议定,届时要办一场声势浩大的献俘礼,以彰陛下天可汗之威德。”

“好,好。”

太上皇连连点头:“三郎呢?回京了么?”

刘洪又道:“那倒是没有,汾阳侯定了大同府、剿灭八大奸商之后密信给公主殿下,说是要去科尔沁草原一趟,要儘早把科尔沁部化作我大秦一部。”

“嗯。”太上皇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有吗?”

刘洪神色中显出了些许犹豫。

“说!”太上皇见他这样子,哪儿还不知道有坏事儿发生。

“陛下,前段时间、京城一百零八坊忽然出现大量传单,还有一部名叫《戊午秘史》的话本…”刘洪说著,將一本小册子和当时的传单递给了太上皇。

太上皇接过,先看了一遍传单,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起来,又翻开那戊午秘史,快速看了起来。

“咳咳~”

刚看到一半,太上皇就气的剧烈咳嗽起来。

甄太妃忙上前抚著他的背脊,帮他舒缓…

“畜生,好恶毒的贱人…害我十数万大军、害死我儿!”太上皇死死攥著那本小册子,眼中杀机迸射。

“我要你们都死!”

惊人的恨意让站在对面的刘洪都双腿发颤。

当年太上皇率大军北伐、追亡逐北、气势如虹,没想到却遭人出卖…一战惨败、之后付出极大代价才稳住了局面。

没曾想,出卖他的人竟然是曹家、是太后一族,还有他的儿子…

若无十八年前的变故,大秦的国势岂会急转直下,若那一战能贏,能够彻底覆灭草原,他在青史上绝对能留下一个雄才伟略的评价。

而这一切,竟然坏在太后和皇子手中。

那一年、他不仅丧师失旅,从小培养的太子也被人裹挟走入了绝路。

“刘洪,查实没有,这些东西是何人传播!”太上皇低吼道。

“查过了,很多证据都指向了废庶人赵瑛,赵瑛如今身在建州,娶了建州格格为妻,其人与白莲教联繫紧密。”刘洪说著,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太上皇。

“该死!”太上皇咬牙切齿的骂了句。

甄太妃小声劝道:“陛下,此事到底关乎皇家顏面、若公开追究,反倒让流言坐实了…更何况,现在的皇室…”

此事,对太上皇来说的確是个艰难的选择题。

若公开追究,等於是彻底坐实了传言,虽然那传言本来就是真的……可一旦坐实,对皇室的打击也是致命的。

太后、皇子为搏上位、勾结异族出卖军机?

这可是汉奸行为!

一旦坐实,天家还有何威严可谈?

最重要的是,太上皇也没有太多的子嗣可以选了。

太上皇双拳紧握著:“皇帝在做什么?”

刘洪又道:“自皇太孙宫变被杀之后,皇帝便自囚在了鸞凤阁中,寸步不离…”

“赵乾宫变被杀?怎么回事儿?”太上皇眉头一皱。

刘洪忙將那事儿说了一遍。

“宝儿让人绞死了赵乾?”太上皇有些诧异,未料小女儿竟然有如此刚硬的一面。

刘洪忙道:“陛下,宝公主也是为了震慑宵小…”

太上皇摆了摆手:“让人透出风声去,赵乾是朕下旨赐死的。”

“陛下。”甄太妃惊讶的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却是摇了摇头,“她愿为朕背这个名声,朕却不愿…”

就在此时,一名小黄门从殿外快速冲了进来,未及行礼便高呼道:

“陛下,公主车驾在玄武大街遇袭!”

“什么!”

太上皇大惊,甄太妃更是如遭雷击,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

“情况怎样,宝儿有没有受伤!”太上皇急道。

小太监忙道:“没,没有,公主殿下似乎早知道会有刺杀,所以並未在鑾驾上。”

“蠢货,谁教你这么回事的?”刘洪闻言大怒,抬腿一脚將小太监踢得倒飞了出去。

这不是找死么?

小太监落地之后又忙跪倒,连连磕头。

“罢了!”太上皇俯身將嚇得跌坐在地的甄太妃拉了起来,同时对那小太监道:“下次注意,回事先说重点。”

对身边的近侍,太上皇向来十分宽仁——连身边近侍都苛待的帝王,从来没有好下场。

甄太妃也强笑道:“好孩子,別磕了,下去找太医看看。”

“是,多谢圣人、多谢娘娘开恩。”小太监如释重负。

太上皇:“情况怎样了?刺客抓到了没有?”

公主设下这个诱敌之计,肯定会有后手。

小太监:“稟陛下,死了,被抓之前自戕了。”

“好,很好。”太上皇气的身体微颤:

“刘洪!”

“奴婢在。”刘洪朗声道。

太上皇厉声道:“传詔锦衣卫,给朕抄了曹家、曹氏一门上下、尽皆凌迟处死,一个也不许放过!”

“是!”刘洪恭敬应了声,快步离开了,临走之前还將那蠢笨的小太监也一同拉走了。

甄太妃有些担心的拉著太上皇的手:“陛下,是不是慢慢处置、曹家毕竟是太后的父族…”

太上皇神色一动:“馥儿提醒的对,仅仅那毒妇的父族还不够,母族也必须夷了!

生出如此歹毒的女人,留之余毒无穷?”

甄太妃神色微变:“陛下,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有这个意思也是理所当然。”太上皇冷声道:“朕若不下辣手处置,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

“此次对宝儿出手的,左右不过是那毒妇的儿子孙子…”

“啊?”甄太妃大惊,“他们为何要杀宝儿?再说、白莲教、女真人甚至是那些晋商背后的势力都有可能,陛下为何如此篤定。”

太上皇咬牙切齿的道:“因为,他们觉得宝儿挡了他们的道了。”

“他们以为宝儿是朕的一个选择…他们要把这个选择彻底清除掉。

没了宝儿,朕选无可选,便只有妥协。

三郎那边朕也必定不像之前那般信重,这样他们就有机会了…

他们要让朕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毒妇遗种,血中带毒!”

毒妇遗种,血中带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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