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尚书所言,臣亦认同。但臣以为,单凭礼乐薰陶、道德感召,难挽颓势;唯有恩德与威权並重,方为治世正途。”郑永基沉声答道。

“这话有分量!”沈凡微微頷首,“若单靠教化便能让百姓个个守礼奉法,怕是连诸位自己听了,心里也未必踏实。”

话音未落,曹睿刚欲张口,沈凡已抬手轻按,继而环视群臣:“诸位且想一想——天下多少官员、乡绅,出身殷实之家,自幼熟读经史,为何一旦掌印握权,反倒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这……”群臣一时哑然,殿內窸窣低语,却无人敢接话。

“锦衣卫查得明白:自泰安五年起,各地官吏贪墨敛財之风,较此前翻了不止一倍。更令人忧心的是,越是穷山恶水、民生凋敝之地,贪腐愈烈,手段愈狠。

去年一年,大周一十八行省中,贪墨最甚者,首推广西、云南、广东,次为西北数省。

反观富庶的江南,近年竟鲜见贪墨案发。

诸位爱卿,你们说,这是为何?”

满殿寂静,人人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没人能答?”沈凡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末了朗声道:“那朕替你们点破!”

“自大周立国以来,官场便有个积弊:能吏精干者,爭相往膏腴之地去;庸碌平庸者,才被发配到边远贫瘠之所。

每年新科进士,一甲直接入京供职,二甲多赴江南、湖广等丰饶州府,三甲则多派往西南、西北等苦寒穷困之地。”

“诸位说说,这样的安排,公允吗?”

“朕看,实在不公!”沈凡语气一沉,字字如锤,“西南、西北几省,县令一级往往一任就是两届、三届,甚至十年不调。

人在一处待久了,底下官员心里便凉了半截——升迁无望,前程断绝。於是或尸位素餐,或鋌而走险,大肆索贿纳赃。横竖仕途已死,不如趁早捞足银钱,给儿孙攒下安身立命的本钱。”

“再问一句——吏部每年考绩,究竟怎么评一个地方官的功过?”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陈一鸣老脸霎时涨得通红,额头青筋微跳,可又不敢迟疑,只得硬著头皮出列:“启稟陛下,吏部考课,向来依治安、民生、教化三事而定。”

沈凡闻言,忽而一笑:“朕倒要问问——这三样,真能照见一个官员的实绩么?”

见眾臣面面相覷,他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拿江南来说,那里本就仓廩丰实、商旅辐輳,百姓日子比西北强出何止一截?你们户部凭什么断定『民生改善』?標准在哪?数据在哪?”

“再说治安——曹爱卿刚才还讲『仓廩实而知礼节』。江南富庶,盗贼少、讼案稀,本是常理;难道这就等於当地官吏政绩卓著?这岂非把天时地利,错当成了人功?”

“至於教化——朕再问一句:若一家老小连粗粮都难吃饱,哪还有余钱供孩子进私塾?谁家爹娘肯砸锅卖铁,换一张念不出功名的纸?”

沈凡深知其中关节:越富裕的地方,私塾越多、师者越优、书本越全;而贫瘠之地,先生三年一换,课本残缺不全,学堂屋顶漏雨,学生赤脚听课。

拿这三项去考评官员——在江南,哪怕是个昏聵糊涂的县令,只要不胡乱折腾,百姓照样安居、学子照常读书、街市依旧太平;而在西北,纵使清廉如水、勤勉如牛的父母官,也难在三年之內让饥民饱腹、让荒校生光、让盗匪绝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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