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市委大院,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空气里,昂贵的大红袍茶香,压不住火药味。
“滋……滋……”
老式传真机低沉地运作著,缓缓吐出一张带著余温的热敏纸。
赵广发就站在机器旁。
他盘著佛珠的那只手,死死按在桌角。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手背上,虬结的青筋一根根賁张起来。
秘书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无声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怀安县传回了林栋的书面回復。
赵广发一把扯下那张纸。
目光落在上面龙飞凤舞的钢笔字跡上。
他的瞳孔骤然一紧。
“省委组织部授权调查期间……”
“任何干扰,一律视为对省委决议的公然对抗……”
“一切后果,由发文单位自行承担!”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滚烫的耳光。
狠狠抽在他这位常务副市长的脸上。
最后的签名——林栋。
那收笔的一竖,划破纸背,像一把刀,要捅破这河源的天!
“啪!”
赵广发猛地扬手。
那只他把玩多年的紫砂壶,被狠狠摜在大理石地板上。
碎片伴隨著茶水四下飞溅。
滚烫的茶汤泼洒开,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反了!”
“他反了天了!”
赵广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胸膛剧烈起伏。
平日里那张弥勒佛般的笑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代理县长!”
“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竟敢公然抗命!他这是在威胁市委!”
他指著那张传真纸,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秘书被这股气势嚇得双腿发软。
“市……市长,那现在怎么办?”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怀安那边传来消息……林栋已经亲自带著公安局的人,去高速路口堵那三个局长了。”
“他还放话,谁敢阻拦,就连人带车一起扣下。”
赵广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高血压的眩晕感直衝脑门。
抓人?
一旦那三个不中用的草包进了审讯室,用不著上手段,他们自己就能把裤子脱乾净!
工程款的真实流向,那些见不得光的洗钱渠道,甚至他赵广发在里面的“乾股”……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抖个底朝天!
“绝不能让他抓到人!”
赵广发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给我接市公安局!让王局长立刻调特警队去怀安!”
“就说怀安县领导班子已经失控,给我把那个姓林的疯子先控制起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赵广发高高扬起的手臂,却突然僵在了半空。
一丝冰冷的理智,遏制住了他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调特警?
去抓捕一名由省委组织部正式任命的代理县长?
这和兵变有什么区別?
林栋手里那份东西,就是尚方宝剑,背后站著的是楚风云!
他今天要是敢动用暴力,明天省委的联合调查组就会直接进驻河源市委大院。
到时候,他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呼……呼……”
赵广发剧烈地喘著粗气,缓缓放下了话筒。
冷汗,已经將他的衬衫后领完全浸透。
好险,他差一点就被那个疯子用最粗暴的方式,逼得自己跳了墙。
“林栋……”
他从牙缝里磨出这个名字。
“你想玩硬的?你想当那把开山斧?”
“好,很好,我就让你这把破斧头看看,我河源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多烫!”
他转过身,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襟,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深沉的官场威仪。
“备车。”赵广发的声音阴冷得能拧出水来。
“去……去哪?”秘书战战兢兢地问。
“省城。”
赵广发的眼神,穿透窗户,望向省政府大楼的方向。
“这把火,他林栋敢点,我就找人给他浇上一盆油。”
“我倒要看看,他这把所谓的开山斧,经不经得起『高温』的淬炼!”
他要去见一个人。
他的老领导。
也是河源本土派真正意义上的“定海神针”。
省政府副省长,魏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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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县,高速路收费站。
几辆警车呈品字形死死堵住出口,红蓝警灯在漫天雨幕中疯狂闪烁。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如雕塑般肃立在雨中。
林栋就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手里拎著那个破旧的公文包,站在最前方的警车旁。
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的身后,是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的县委书记廖志远。
他们的对面,三辆黑色的奥迪a6正试图冲卡。
车內坐著的,正是刚刚被免职,企图连夜出逃的三大局长:张大强、李卫民、王富贵。
“下车!”
林栋一声暴喝,原始的声浪硬生生撕开了雨幕。
奥迪车纹丝不动。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微小的缝隙,司机色厉內荏地朝外喊道:
“林县长!你这是想干什么?我们是去省城看病!你这是非法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
林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把公文包隨手扔给身后的廖志远。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走到路边的绿化带,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块修路剩下的红砖。
砖头粗糙,稜角分明,上面还沾著湿漉漉的黄泥。
林栋掂了掂分量,大步走到第一辆奥迪车的正前方。
车內的张大强看著那块不断在自己眼前放大的红砖,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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