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皇上要的无非是银子
燕北心头一震:“那皇上......”
“皇上?”钱鐸冷笑,“皇上现在只想著儘快拿到银子,给百官发俸,哪顾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周延儒那些人,怕是早就跟商人通过气了。三印共管?听著严谨,实则漏洞百出。只要买通其中一方,这钱庄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转身看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京城的风声,一夜之间就变了。
官商合办钱庄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唾沫横飞地讲著“皇上圣明体恤百官,商贾深明大义解困”。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懂什么三印共管、分季上缴,但都明白了一件事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们,这次怕是要出大血了。
晋商、徽商、江浙商帮的动作快得惊人。
圣旨下发的第三天,京城八大城门附近,已有三家“官商合办钱庄”掛起了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下头还盖著户部、顺天府和商帮的三方印鑑。
钱鐸骑著马,从安定门內校场出来时,正好路过新开在德胜门內大街的“晋源合办钱庄”。
门前车马簇簇,一溜儿穿著绸缎长袍的晋商掌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送著进出的官员。
那些官员有坐轿的,有骑马的,个个神色复杂一既有些窘迫,又掩饰不住眼中的期待。
毕竟,拖欠了两个多月的俸禄,终於有著落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燕北策马跟在钱鐸身侧,低声问道。
钱鐸勒住马,目光在那钱庄门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急。”他淡淡道,“让他们先忙活。”
燕北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这钱庄要真能办起来,倒是个好事。”钱鐸调转马头,继续往工部衙门方向走,“省得咱们费心费力去建什么钱庄网络。现成的网,等他们织好了,咱们直接收,岂不痛快?”
燕北闻言,眼睛一亮:“大人高明!”
钱鐸没接话,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商人的算计有多深。
崇禎和周延儒看到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银子。
可钱鐸看到的,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大网,网住的不仅是朝廷的税银,更是地方財政的命脉。
但他不准备现在就插手。
火器工坊的事已经够他忙了。
孙朝肃那帮蠢虫虽然被扣了家眷当人质,日夜赶工,可造出来的火銃还是问题不断。
昨儿试射又炸了三桿,伤了两个匠人。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建虏得了新式火统,锦州失陷,辽东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现在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器,不是和商人斗心眼。
“让他们折腾去吧。”钱鐸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等咱们的火器造好了,边军换装完毕,辽东稳住了,再回头收拾这些蠹虫。”
燕北点头,正要说话,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槛褸的汉子围著一个穿青袍的官员,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
那官员面有菜色,官袍洗得发白,正是前些日子钱鐸在工部见过的刘路泉。”
...刘大人,您行行好,工部去年修河堤的工钱,到现在还没结呢!”
“我家婆娘病著,就等著这点钱抓药.....
“刘大人,您升了郎中,能不能跟衙门说说.。
刘路泉被围在中间,脸色尷尬,连连拱手:“诸位,诸位且听我说。工部如今......如今確实艰难。但你们的工钱,我一定记著,等衙门宽裕了,定当补发..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钱鐸勒住马,静静看著。
刘路泉抬眼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分开人群走过来,深深一揖:“钱大人!”
那几个汉子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却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著,眼巴巴地看著。
“怎么回事?”钱鐸问。
刘路泉苦著脸:“回大人,这些是去年通惠河清淤的民夫。
当时工部拨了三千两银子僱人,可银子......银子被营缮司剋扣了大半,只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一直拖到现在。”
钱鐸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
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这个时节,京城滴水成冰,他们却还穿著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
“欠了多少?”钱鐸问。
“每人......大概还有三两银子没结。”刘路泉低声道,“总共三百十七人,约莫一千两。”
一千两。
对钱鐸来说,不过是隨手从抄家得来的银子里抓一把的事。
可对这些民夫来说,可能是救命钱。
钱鐸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刘路泉:“先给他们结了。”
刘路泉愣住了:“大人,这......这怎么使得?这是您的私银..
”
“让你结你就结。”钱鐸淡淡道,“工部欠的债,总不能一直拖著。”
那几个汉子闻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钱鐸没理会,调转马头要走,却又停下,回头对刘路泉道:“刘郎中,工部以前的烂帐,你理一理。凡是拖欠民夫、匠人薪餉的,列个单子给我。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路泉眼眶一红,深深一揖:“下官......代那些苦命人,谢过大人!”
钱鐸摆摆手,策马离去。
燕北跟在一旁,忍不住道:“大人,工部这些年欠的债,可不是小数目。光是各地河工、城墙修缮拖欠的工钱,怕是不下数万两。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
“没有就去弄。”钱鐸语气平静,“抄家得来的银子,除了造火器,也该拿出些来填这些窟窿。清官要活,百姓也要活。”
燕北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快到工部衙门时,却见门口停著一顶青布小轿。
轿旁站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棉布长袍,但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见钱鐸过来,那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沈世荣,见过钱尚书。”
钱鐸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沈世荣,江浙商帮在京的管事,前几日刚跟周延儒谈妥了官商合办钱庄的事。
“沈先生有事?”钱鐸语气平淡。
沈世荣脸上堆著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草民听闻钱尚书总督火器铸造,日夜操劳,特备了些江南的参茸补品,聊表心意。”
钱鐸没接,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里面的“参茸补品”,恐怕价值不菲。
“沈先生有心了。”钱鐸淡淡道,“不过本官身体康健,用不著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世荣笑容不变:“钱尚书为国操劳,更该保重身体。这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我说了,不用。”钱鐸打断他,语气转冷,“沈先生若是没別的事,本官还要去衙门办差。”
沈世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自然,將木盒收回袖中,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了。钱尚书公务繁忙,草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商合办钱庄的事,皇上已经准了。草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日后钱尚书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钱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策马进了工部衙门。
沈世荣站在原地,目送钱鐸的背影消失在门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回到轿中,对轿夫道:“去周阁老府上。”
轿子起行,沈世荣靠在轿壁上,闭目沉思。
钱鐸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不要银子,不收礼,油盐不进。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清官,要么......所图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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