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的手死死攥著御座扶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脸上红白交错,胸中那团被强压下去的怒火,混著一种被当眾剥光般的羞耻和惊悸,疯狂翻腾衝撞,几乎要炸开胸腔。

他死死盯著殿中那道緋红的身影。

钱鐸。

又是钱鐸!

这个疯子!这个狂徒!这个......这个专门来跟他作对的煞星!

上一次在乾清宫暖阁,他抽了自己;这一次在建极殿朝会,他当眾逼宫!

崇禎的牙关咬得发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怒吼,想下令把这个目无君上的逆臣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钱鐸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今日放过一个周奎,明日就敢有十个、百个周奎”!”

“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

“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这些话,他无法反驳。

王瀏四人证据確凿,周奎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满朝文武、甚至可能天下百姓都看著呢一若今日他强行包庇,以后谁还会把国法当回事?他崇禎“刚正英明”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可......可那是周奎啊!是皇后的父亲,是他的岳丈!

真按律严惩?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皇后怎么办?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外戚勛贵,又会怎么想?

崇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伏地颤抖的周奎。

这个往日里总是带著諂媚笑容的岳父,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官帽歪斜,花白的头髮散乱,连求饶的勇气都没了,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废物!

崇禎心里猛地窜起一股邪火,既恨周奎贪得无厌给他惹来这天大的麻烦,更恨钱鐸步步紧逼,將他逼到这般骑虎难下的绝境!

“皇上!”周延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钱鐸咆哮朝堂,威逼君上,此乃大逆!国丈之事纵有不是,亦当由皇上圣心独断,岂容臣子胁迫?若今日屈从於钱鐸之狂悖,则君威何存?纲常何存?往后朝臣有样学样,动輒以死相逼,朝廷还有寧日吗?!”

他必须反击!

钱鐸这番话,不仅是要周奎的命,更是要把他周延儒“和稀泥”的首辅形象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若让钱鐸得逞,他这首辅往后说话,谁还当回事?

钱鐸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周延儒:“周阁老倒是会偷换概念!下官与王御史等人,凭的是確凿证据,依的是大明律例!何来胁迫”?倒是周阁老,口口声声人之常情”,处处想著保全顏面”,视国法如无物,拿边关將士的血、陕西饥民的命来给贪官污吏铺路!你这首辅,到底是忠君,还是害君?!是护国,还是蠹国?!”

“你......!”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钱鐸,一时语塞。

钱鐸却不理他,再次转向崇禎,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皇上,臣知皇上为难。国丈至亲,皇后顏面,皇家体统,皆繫於此。

可皇上更该想想,陕西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边关那些缺餉少械、血战殉国的將士,顺天府那些家破人亡、状告无门的百姓!

他们的命,他们的苦,难道就比不上一介贪墨蠹虫的顏面?!”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与王瀏四人並排,以头触地:“臣等今日並非逼皇上大义灭亲,而是求皇上依律行事!若证据不实,臣等愿领诬告之罪,千刀万剐!若证据属实......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国法,一个尊严!”

王瀏四人立刻跟上,齐声高呼:“请皇上依律行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声震殿宇,余音迴荡。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期待或惶恐,全部聚焦在御座之上。

崇禎坐在那里,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能感觉到那些自光的重量,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崇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和挣扎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断取代。

他不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怕了钱鐸的逼迫。

但他更不能,让自己真的变成一个被史书记载包庇贪腐岳父的昏君。

“够了。”

崇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钱鐸五人,又掠过面如死灰的周延儒和瑟瑟发抖的周奎,最后看向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王御史等所奏,证据详实。嘉定伯周奎,身为皇亲,不思报效,反贪墨賑银、纵奴行凶、结交內侍,確有罪责。”

每说一个字,崇禎都觉得心头被刺了一刀,但他必须说下去。

“然,念及其乃皇后至亲,且年事已高......”他顿了顿,看到了钱鐸骤然抬起的、冰冷的目光,话锋极其勉强地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著......著刑部、锦衣卫即刻介入,彻查周奎所涉诸案,所有罪证、赃银、涉案人等,一概查明,不得有误!待案情查明,依律......定夺!”

他没有说“依律严惩”,但“依律定夺”四个字,在此刻的情势下,已经等同於默认了钱鐸的要求—查!按国法查!查完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在保全最后一丝皇家顏面的前提下,能给钱鐸和清流的一个交代。

“皇上!”周奎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

崇禎却看也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他挥了挥手,疲惫不堪:“带下去。退朝。”

王承恩连忙示意殿前侍卫上前,將瘫软的周奎架了起来。

钱鐸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王瀏四人也相互搀扶著站起,看向钱鐸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他们知道,今日若非钱鐸以这种近乎搏命的方式破局,周奎之事,大概率就被周延儒和稀泥和过去了。

“钱大人......”王瀏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钱鐸咧嘴一笑,拍了拍王瀏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人,笑道:“好样的,没给都察院丟份!”

他扫了一眼陆续朝著殿外走去的百官,接著说道:“以后就这么干,给皇帝上上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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