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图並置,充满讽刺与撕裂感。

一个是精心烹製的、面向全球的视听盛宴,一个是角落里默默生长的、带著泥土与血丝的根茎。

都在这个行业里,却仿佛身处平行宇宙。

他走到角落的小火炉边。

顏丹晨也在,捧著热水,望著飘雪的天空,眼神空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重复著李桂芬洗菜时那种机械的搓动动作。

“还好?”陆岩问,目光扫过她已涂了药膏的掌心。

顏丹晨缓缓转动水杯,看著杯中涟漪。

“有点……出不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李桂芬的冷,好像渗到骨头里了。”

“最后一场了,”陆岩说,“拍完,好好晒晒太阳。”

顏丹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处被初雪覆盖的、锈跡斑斑的矿区井架。

“这雪,能把这里埋掉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陆岩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雪花无声落下,试图掩盖大地上的一切污痕与锈跡,但有些痕跡,是雪盖不住的,它们只在雪化之后,愈加清晰。

“埋不掉,”他低声说,“但记录下来,或许能让有些人看见。”

顏丹晨收回目光,看向他,很慢地点了点头,將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仿佛要驱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雪,在下午变成了真正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黑石镇。

天地一片素白,仿佛某种净化,也像是为即將到来的终结,铺上一层哀悼的挽纱。

最后一场戏,李桂芬离开。

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只有背影,只有风雪。

顏丹晨已准备就绪。

她站在那扇斑驳的绿门前,仰头看了看纷飞的雪,雪花落在她脸上,迅速融化,像无声的泪。

di传感器在她棉袄下安静工作,监测著她最后的生理状態。

环境温度已降至零下,技术组匯报,部分裸露的传感器灵敏度略有下降,但核心数据链路正常。

陆岩没有催促。

他在等待那个绝对的寂静时刻。

片场鸦雀无声,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所有人屏息。

di终端屏幕上,代表顏丹晨情绪沉浸度的曲线,稳定在一条极高的基线,但波动极其平缓,显示她已进入一种近乎“物化”的、与角色彻底融合的沉寂状態。

终於,她动了。

极慢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那声“咔噠”轻响,在雪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她拔出钥匙,冰冷的金属在掌心留下印记。

她在门前静止了几秒,仿佛在与过去、与这间屋子和屋里发生的一切做最后的、无言的诀別。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那扇再也不会开启的门,迈开了脚步。

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孤独的脚印。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目光似乎望著前方道路的尽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风雪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那单薄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渺小如芥子,却又带著一种斩断一切后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镜头平稳地跟隨。

中景,远景,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交织成的、灰白色的幕布之后,了无痕跡。

“停。”

“过了。”

陆岩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静默的葬礼。

杀青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只有一种巨大的、消耗殆尽后的空虚,混合著风雪带来的寒意,笼罩著每个人。

几个月的艰辛、压抑、沉浸,隨著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一起被画上了句號。

顏丹晨从监视器后走出,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那片属於李桂芬的、厚重的冰层,似乎在缓慢融化,露出底下属於“顏丹晨”的、极度疲惫的底色。

助理为她裹上羽绒服。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走回那扇绿门前,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在门边的积雪下,挖了一个浅坑。

然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片从围读会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早已乾枯脆弱的杨树叶,轻轻放了进去,再用雪,慢慢將其掩埋。

埋葬一片叶子,也埋葬一个灵魂。

陆岩走过去,没有看那个小小的雪堆,而是从自己隨身携带的、用於记录导演思路的旧笔记本里,取出那张小心保存的、印有清晰叶脉纹路的纸张——那是几个月前围读时,顏丹晨泪水滴落浸润后留下的痕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那张纸,轻轻递到顏丹晨面前。

顏丹晨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深色的、不规则的泪渍痕跡上,凝固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指尖拂过那早已乾涸的痕跡,动作轻柔。

她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很轻地说:“谢谢。”然后將那张纸,仔细地、对摺,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內侧的口袋,贴在胸口。

无需更多言语。

一场漫长的、共同的跋涉,一种在黑暗中相互確认的陪伴,一个角色与一个演员、一个导演与一个表演者之间所有的默契、理解、乃至那些未曾言明的东西,都在这片叶子的雪葬,和这张泪渍纸张的归还中,完成了闭环。

剧组的撤离迅速而有序,带著一种大战后的疲惫与沉静。

灯光师老韩,正用柔软的雪团,仔细擦拭di摄影机镜头上的浮雪;录音师小心地收拾著最后一套收音设备,里面还保存著黑石镇独特的风声与远处隱约的矿厂余音。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段特殊的时光,与这座小镇告別。

王景春背著简单的行囊来道別,用力握了握陆岩的手:“陆导,下次有这种『要命』的戏,还找我。”

他眼里有血丝,但目光清朗了不少。陆岩郑重回握:“一定保重。”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陆岩和几个核心主创,以及正在做最后设备打包的技术团队。

雪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张黎的电话再次打来,声音有些急切,似乎又带来了某种“最后的机会”或“善意的建议”。

陆岩听著,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扫过那扇紧闭的绿门,扫过雪地上纷乱但终將被新雪覆盖的车辙和人跡,最后落在远处,那被薄雪覆盖却依旧露出大片暗红锈跡的矿区井架。

“告诉所有关心《谣言》市场前景的朋友,”

他对著电话,声音平静而清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开,“这部电影,不准备『適应』任何预设的尺规。”

“它是什么样子,在剪辑台上,我会让它成为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票房,不是它的使命。它的使命,是记录一些雪也盖不住的东西。”

“至於合作,”他顿了顿,“岩石影业永远对真诚的创作伙伴敞开。但前提是,尊重创作本身。”

掛掉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谣言》全部痛苦与沉默的土地。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试图掩盖一切痕跡。

但陆岩知道,有些车辙碾过雪下的枯叶,会留下印记;有些锈跡,雪水浸润后,只会更加刺目;而有些从深渊中打捞上来的光影与声音,一旦被记录,便有了自己的生命,会在某个时刻,找到能听懂它们迴响的人。

他坐上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驻地,驶离“望北镇”,在覆雪的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通向苍茫的远方。

身后,小镇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伤痕与短暂的喧囂,重归寂静。

而前方,是同样漫长甚至更加严苛的后期淬炼之路。

上百个小时的原始素材,无数承载著人性重量的表演瞬间,冰冷的di数据与滚烫的灵魂震颤,都將在他手中,经歷又一次去芜存菁、锻造成器的过程。

车子顛簸。

陆岩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宴会厅的华光,不是票房数字,而是监视器里,那滴在di显微镜头下,沿著特定肌理蜿蜒而下,最终在虚擬压力曲线归零瞬间坠落的泪。

那滴泪,和雪下埋葬的枯叶,和怀中那张泪渍的纸,和所有沉默的吶喊与无声的崩塌,就是他们这数月来,在黑石镇这片雪与锈的土地上,所挖掘、並誓要呈现的全部意义。

风雪归途,道阻且长。

但光影的使命,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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