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外宾饭店
车队从红场方向驶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车窗外,莫斯科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著。
灯光被细雪和雾气揉散,落在路边的积雪上,呈现出一种泛黄的顏色。
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在皋月的视野中一闪而过,隨后就被街角的楼体给挡住了。
“莫斯科的夜晚,很安静呢。”皋月看著窗外,轻声说道。
科兹洛夫闻言,微微侧过身。
“是的,西园寺小姐。莫斯科是一座有秩序的城市。”他说,“夜晚的安静,正是这座城市庄严的一部分。”
皋月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几分钟后,车队在一栋高大的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栋史达林时代风格的外宾饭店。
外立面铺著米黄色的石材贴面,几根粗大的圆柱从台阶两侧撑起门廊,看起来十分气派。
台阶上铺著红地毯,夸张地从旋转门一直延伸到车道边缘。
藤田先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
修一走下去时,科兹洛夫已经站在了台阶上。
他的护耳帽换成了一顶黑色礼帽,深蓝色呢子大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脸上的笑容仍旧严整。
“西园寺阁下,西园寺小姐,请。”
旋转门转动。
暖气和菸草味一併涌了出来。
饭店大堂很宽,天花板高得让人需要抬头去看。
最显眼的是中央悬著的一盏巨大的吊灯,黄铜框架配著磨砂玻璃罩,样式看上去是停留在了七十年代。
但灯泡只亮了大约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沉在半暗里。
大理石地面打了蜡,反光里能看见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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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后方掛著世界各地时间的钟表。东京、莫斯科、伦敦、纽约。纽约那只钟慢了六分钟,但没人去调。
科兹洛夫似乎注意到了皋月的视线。他笑了一下,侧过身挡住了那只钟錶。
“这座饭店始建於一九五七年,在当年是专门接待赫鲁雪夫同志邀请的世界青年代表团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骄傲,似乎是被反覆排练过的。
“三十多年来,总计有来自六十多个国家的贵宾都曾在这里下榻。”
修一微笑。
“这可真是歷史悠久,很有气派。”
“还有一些趣闻,”科兹洛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一九七三年,日本田中角荣首相的隨行团也住在这栋楼。据说他的秘书对这里的红菜汤讚不绝口。”
皋月接话。“这样吗?那我们今晚一定要尝尝。”
科兹洛夫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隨后便带著修一去前台办理交接手续。
皋月站在大堂一侧,手套还没有摘,视线从吊灯、柜檯、墙边的沙发、穿制服的门童身上一一掠过。
艾米抱著工具袋,小声嘀咕。
“好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是好暗。”
千鹤站在皋月右侧一步半的位置,眼睫微垂,没有接话。
藤田正在和饭店的保安主管確认安保房间分布。对方是个肩宽的中年男人,制服扣子绷得很紧,说话时习惯先看藤田手里的文件,再看藤田的脸。
手续用了將近七分钟。
修一始终温和地应付著前台经理、科兹洛夫和一名饭店接待主任。
对方每说一句“友谊”“欢迎”“荣幸”,他都能恰到好处地点头,既不显得敷衍,也不让话题继续膨胀。
这是他的活儿。
皋月没有插手。
她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一名女前台用尺子一样的动作,在登记簿上写下西园寺一行人的名字。
最后,科兹洛夫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回来。
“西园寺阁下,房间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上午九点,我会来饭店接各位前往科学院。”
“届时参访计划会详细说明,今晚请各位好好休息。”
修一点头。
“劳烦您了。”
科兹洛夫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另外,饭店一楼设有外匯服务台。如需兑换卢布,可以在那里办理。”
他说得很自然。
“莫斯科街头偶尔会有人主动搭话,请各位贵宾不要理会。”
皋月微微頷首。
“谢谢提醒。”
科兹洛夫没有再多说,欠身告辞。
他离开时,大堂旋转门转了一圈。门外的冷风钻进来,又很快被暖气吞掉。
皋月看著那扇还在缓慢旋转的门。
“父亲大人。”
“嗯?”
“田中首相那个故事,他是编的。”
修一轻咳了一声。”大概是的。”
“一九七三年田中访苏住的是克里姆林宫国宾馆。”
“……你在这种事上不需要纠正他。”
皋月微笑著,表情很乖。”是,反省。”
电梯在大堂侧面。
金属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刮擦。按钮的镀铬层掉了一角,露出底下偏黄的铜色。
电梯上行。
艾米盯著楼层指示灯,看它从一跳到二,又从二跳到三。
“好慢。”
她小声说。
修一笑了一下。
“旅途中,慢一点也好。”
皋月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大人,您已经开始像观光客了。”
修一轻咳了一声。
“我们本来就是来旅行的,不是吗?”
皋月眨了眨眼。
“嘛,我还要去买些当地工艺品呢。比如说那个俄罗斯套娃?本地產的就是比日本的有那种韵味。”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修一看著皋月,似乎在確认她要买的是不是真的是俄罗斯套娃。
藤田看向前方,表情一动不动。
叮。
电梯到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楼层走廊铺著的深红色地毯,两边的墙纸是浅褐色的花纹,灯光偏黄。
在有些昏暗的走廊尽头,坐著一个楼层boss——啊不,是一个楼层值班员(дeжyphar)。
那是一位中年女性,穿深蓝色制服,头髮烫得纹丝不乱。
她的桌上放著登记簿、钢笔,还有一块钉著数排黄铜鉤的木板。每只鉤上都掛著一把钥匙,钥匙上垂著椭圆形铜牌。
看见外宾走出电梯,她立刻站起来。
职业化的笑容浮在脸上,眼睛却先扫过人数,再扫过隨行箱子。
她从鉤板上取下两把钥匙,低头核对房间號,然后將铜牌朝上,整齐地摆在桌面边缘。
藤田上前接过。
铜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值班员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年轻联络员立刻翻译。
“她说,出门时请將钥匙交还给她,回来时再取。”
修一点头。
“明白了。”
皋月的视线在那本登记簿上停了一瞬。
这楼层管理员就是苏联外宾饭店最经典的存在,名义上是负责保管房间钥匙、提供服务的,但实际上是记录每位住客的进出时间,也算是一种监视手段吧。
……
套房在走廊中段。
门打开后,最先传出来的是暖气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一个两室一厅的套房。
起居室里摆著深色胡桃木家具,边角擦得很亮,但桌腿下方已经有磕碰痕跡。窗帘是厚绒布,垂在窗边,像两块沉重的暗绿色幕布。
角落里立著一台苏產小型冰箱,但得益於苏联出色的轻工业,这个冰箱看起来像个什么精密仪器,正在嗡嗡作响。
修一將大衣脱下,掛到衣架上。
“皋月酱……我能和你一个套房吗?我想和你聊天……”
艾米抱著工具袋,黏在皋月的身边。一进到相对私密的空间,她的活泼本性就开始显露了。
“嗯哼,那你要看看我父亲愿不愿意咯。”
皋月一边说著,走到了窗边,先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表面。
指尖刚碰上去,她便收回了手。
很烫。
“这样吗?修一伯伯!”
艾米一看有机会,就抱著袋子乒铃乓啷地跑去找修一了。
藤田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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