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两章~)

一九〇年十二月上旬。

“红色之箭號”是在凌晨五点四十分驶入列寧格勒莫斯科火车站的。

站台上的灯光还没完全亮,冷空气从车厢接缝处钻进来,能明显感觉到比莫斯科的风更湿一些。

这里离海近。

即使海並不在眼前,那种气息也已经混在风里,从涅瓦河的方向吹来,穿过车站高大的拱顶,落在每一个刚刚抵达的人肩上。

站台上等著的车队比莫斯科那边少了两辆。两辆伏尔加,一辆麵包车。

司机都穿深色外套,看见外宾出来时站得很直,但没有科兹洛夫那种排练过的笑容。

列寧格勒友好协会分会的接待员是个年轻女性,戴著一顶灰色贝雷帽,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

她用俄语向修一问候,又很快换成略显生硬的英语,说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卡缅內岛那边的住所也已经打扫完毕。

车队驶出火车站时,天色仍暗。

这座城市给人的第一印象,和莫斯科完全不同。

车队离开车站后,沿著涅瓦大街向前行驶。

清晨的街道尚未完全热闹起来,但有轨电车已经在轨道上缓缓移动,车窗里挤著穿深色外套的人。

路边的建筑仍旧保留著帝国时代的尺度,浅黄、淡绿、灰白的立面连成一线,窗框和檐口有著比莫斯科更细致的装饰。只是那些装饰上已经掛著冰棱,墙面剥落的地方露出暗色底层,铁栏杆边缘有锈,几处门廊下还堆著没有及时清走的积雪。

它更欧化,也更精致。

但这种精致並没有让人觉得富足,反而因为破败而显出一种奇异的疲惫。像是一个曾经很讲究的人,哪怕衣袖磨出了毛边,也还要把领口整理得一丝不乱。

皋月隔著车窗看了很久。

修一坐在她身边,手里拿著列寧格勒方面临时送来的城市简图,看了一会儿后,將地图折起来放在膝上。

“和莫斯科不太一样。”他说。

“嗯。”

皋月轻声应了一句。

“莫斯科像中心。”修一望著窗外,“这里,更像是一个窗口。”

这句话很轻,却让皋月微微偏过头。

她知道父亲未必是在做政治判断,也许只是商人对城市气质的直觉,可这份直觉並不差。

莫斯科还在努力地证明自己是帝国的大脑,列寧格勒却早已经习惯了另一种身份——向外看,向海看,向欧洲看。

车队没有驶入市区中心。

在经过涅瓦大街的尽头之后,伏尔加转向了北面,沿著一条被雪覆盖的林荫道驶入河岔地带。

皋月从车窗看出去,能看见涅瓦河在这里分出了几条支流,把陆地切成了几块不规则的岛屿。

隨行联络员从副驾驶转过身来,用日语解释道:

“我们现在前往的是卡缅內岛,这在俄语是石岛的意思。”

他指了一下前方那座桥。

“十八世纪时,这里是彼得堡贵族们修建夏季別墅的地方。革命之后,所有建筑收归国有,目前由列寧格勒市苏维埃管理,专门用於接待重要的外国来宾。”

科兹洛夫在莫斯科方面发来的安排函中写的是“列寧格勒国宾招待所”。但实际上,这里是一座独栋別墅——或者用旧时代的说法,一座“领地”。

过桥之后,道路忽然变得安静了。

两侧是高大的老树,枝干上没有叶子,积著白色的雪。树后面隱约能看到围墙和铁柵门,间隔很远才出现一座建筑——每一栋都是独立的,风格各不相同,有的是木构达恰,有的是石砌小楼,还带著十九世纪的门廊和雕花柱头。

这些曾经属於帝俄时代的伯爵、將军和银行家的宅邸,现在门牌上只剩一个编號。

车队在一栋两层半的石造別墅前停下。新古典主义立面,由四根爱奥尼亚式立柱撑起门廊。柱身上有细微的裂纹,但整体保存得不差。

花园被积雪覆盖著,几尊石膏雕塑站在雪里,肩头和顶都白了,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埋住的人。

联络员下车后,走到修一身旁轻声说明。

“这栋別墅原属於十九世纪的多尔戈鲁科夫亲王家族。在一九一八年后收归国有,目前作为列寧格勒市外事接待用途,通常只接待部长级以上的外宾。”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措辞是否恰当。

“友好协会认为,以西园寺阁下的身份,安排在这里是最合適的。”

修一下车后,站在门廊台阶前,呼出一口白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比莫斯科那个饭店舒服多了。”

皋月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帘还拉著,灯光从帘缝里透出来,说明暖气已经在烧了。

“至少没有楼层值班员。”她说。

修一笑了一下。“確实。每次出门交钥匙那个仪式,我总觉得像住在宿舍。”

门被从里面打开。一名穿深色制服的中年女管家站在门后,微微欠身。她不会日语,只用俄语说了一句”请进“。

屋內的暖气很足。比科学院好得多,比莫斯科的外宾饭店也要强一些。

地板是旧木头,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

家具的框架是沙俄时期的样式,高靠背椅、雕花矮柜、厚实的写字檯。但布面是后来换的,顏色偏暗,织纹很规整,一看就是七十年代的苏联工厂出品。

艾米拖著银灰色箱子跨过门槛。

“哇。”她站在门厅里,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脚。“好像住进了博物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