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一条门缝
车门打开前,藤田先下车。千鹤绕到皋月一侧,確认位置。
修一隨后下车,脸上没有怒意,但表情比往常淡了许多。
皋月最后下车。
一下车,冷风就立刻贴上了脸颊。
车窗上的墨水还在往下滴,黑色落到雪地里,显得十分刺眼。
索布恰克快步走来,在离修一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西园寺阁下,非常抱歉。列寧格勒没有为诸位提供应有的秩序。”
联络员翻译完后,修一这次没有微笑。
他看了一眼仍被隔在人群后的抗议者,又看向索布恰克。
“索布恰克主席,我们理解一座城市在困难时期会有各种声音。”
“但理解不等於忽视。西园寺家愿意相信朋友,却不能把安全交给运气。”
修一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不管这次意外是否是在掌控之中,他都不想让皋月处於危险的境地。
索布恰克微微低头。
“您的批评,我接受。今天的事情,我会给出解释。”
皋月这时才看向他。
“索布恰克先生。”她用俄语说,“刚才的人不是一群人。”
索布恰克抬眼。
“有工人,有年轻人,有拍照的人,也有一些只是想让局面变慢的人。”
“您比我们更熟悉这座城市,应该会比我分得更清楚。”
索布恰克看了她一会儿。
“感谢您的提醒,西园寺小姐。我会分清楚的。”
皋月微微欠身,没有再说。
索布恰克亲自伸手,示意他们进入冬宫。
厚重的门將外面的声音挡在身后。
暖气迎面扑面而来,金色大厅在眼前展开。
高大的柱子、明亮的吊灯、被保存得极其体面的墙面和地板,像是另一个世界。
艾米进门后才像终於重新呼吸了一样,悄悄看了一眼身后。
外面的喊声已经模糊了。
可至少现在,听不见,就当它不存在吧。
索布恰克没有立刻带他们进入侧厅,而是亲自陪他们沿著一段长廊往里边走。
丘拜斯跟在稍后的位置,几位市政和馆方人员自动落后半步。
刚才的突发情况让所有寒暄都失去了轻鬆的余地,这反而让谈话变得更直接。
他们沿著一条侧廊缓慢往前走。
廊壁上掛著几幅歷史题材的画,画中的军官、旗帜和人群被安排在恢宏的构图里,许多东西因为被装进画框,便显得比真实发生时更有秩序。
可冬宫这个地方本身很难让人完全相信秩序。它曾经是帝国权力的中心,也曾经成为人群想像中必须被闯入、被占领、被改写的地方。
门外那些人当然不是革命军。
他们的人数太少,手里也没有枪。
他们能依赖什么呢?无非是些硬纸板、几条横幅和一瓶墨水。
可皋月仍然能感觉到某种相似的气味。
当生活本身开始失去確定性,人群就会寻找一个能够被看见的目標。
宫殿、外宾、外国资本、改革派官员,这些词一旦被放在同一天、同一扇门前,就足够让许多原本毫无关係的人短暂地站到一起。
索布恰克也看了一眼墙上的画。
他的表情很快恢復平静,但那一瞬间的沉默,让这段路显得比原本更长。
“刚才的事,我不会说只是少数人闹事。”索布恰克放慢脚步,“那样说很方便,但不诚实。”
“列寧格勒现在有短缺,有恐惧,也有很多人不相信改革会让他们过得更好。”
索布恰克微微侧身,看著修一。
“我们需要外部合作,可如果合作只让市政厅显得体面,而不能让医院有药、商店有食物、工厂还能运转,那么门外的人是不会相信我们的。”
他说到这里,视线从长廊一侧的高窗外掠过。
窗外的广场已经看不清刚才的人群,只剩下被踩乱的雪和几名警卫移动的影子。
那片混乱被冬宫厚重的墙挡在外面,可索布恰克知道,真正的问题並没有被挡住。
“市里有几家医院已经开始推迟非紧急手术了,因为缝合线、消毒用品和一次性耗材都不稳定。”
“食品供应那边更麻烦。仓库里不是完全没有东西,可损耗太高,运输太慢,到了商店前面,队伍已经排到街角。”
他没有用报告里的数字。
数字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像自己在推卸责任。於是他只说具体的东西:药、仓库、队伍、运输。
“港口也一样。列寧格勒明明靠近海,却不能把海带来的东西及时送到城市里。”
“一方面是因为设备太旧了,冷库不够,另一方面,铁路和仓储之间的衔接也十分混乱。”
“我们在文件上拥有很多东西,可在现实里,几乎每一个环节都会卡掉很多时间。”
修一听到这里,终於没有再只用礼节性的表情回应。
索布恰克看得出对方听懂了,便把话说得更低一些。
“门外那些工人当然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工资在拖,肉少了,孩子需要交託儿所的钱。”
“他们会害怕,也会被人利用。”
“可如果我们不能让他们看见一点具体的改善,那么即使今天把他们劝走,明天也会有另一批人站到別的门口。”
修一的表情终於缓和了一些。
“索布恰克主席能这样说,至少说明我们今天没有白来。”
这句话仍旧留著距离,但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不满。
他们走过一幅巨大的歷史画前。
画中的人物穿著旧时代的军服,背景里有海船和港口。皋月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到索布恰克身上。
“所以贵市现在最急的,是让人先看见改善。”修一说,“先让他们看得见变化,才能让他们听得进改革,是吗?”
索布恰克点头。
“是的。坦白说,现在的列寧格勒很需要钱。”
“医疗、食品供应、港口设备、城市基础设施维护,还有冬宫这样的文化遗產,每一件事都需要钱。”
“可中央给不了足够的拨款,地方又没有成熟的方式和外国企业合作。”
丘拜斯在这时接过话头。
“如果没有正式的制度,合作又会变成一堆临时承诺。”
“今天由市苏维埃提出,明天由某个部门否认;今天货物进入港口,明天结算找不到责任人。”
“外资不可能接受这种状態,我们自己也不该继续依靠这种状態。”
修一听著翻译,目光转向皋月。
皋月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著墙上那幅港口画,画里的船只正在靠岸,远处的天空被画成淡金色。
那是帝国向海洋伸手的时代,一个时代的体面、野心和暴力,都被装进了同一幅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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