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得嘛!“艾米又硬灌了一口,眉毛还是皱著,“就是,怎么说,跟我们平时喝的香檳不太一样……“

千鹤端著自己的杯子,浅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能喝。”她评价道。

“千鹤姐你的味觉是不是坏掉了……”

皋月从千鹤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杯,尝了一小口。

嗯,確实不好喝。

和她在东京或是纽约喝过的任何一支香檳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可这种粗糙的甜酸味里,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真实感——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不精致,不讲究,可就是还在冒泡。

“藤田。”皋月看向门口。

藤田微欠身。“大小姐。”

“过来喝一杯,今天不用整晚绷著。”

藤田犹豫了半秒。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当班时间饮酒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可也是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皋月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走过来,从托盘上拿起最后一只杯子,千鹤给他倒了小半杯。

电视里传来播音员庄重的声音,用俄语念著什么。皋月听得懂——是新年致辞的尾声,祝愿苏联各族人民在新的一年里团结、进步、幸福。

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艾米跟著数,用日语。“じゅう、きゅう、はち——”

七、六、五。

远处传来更密的烟花声。列寧格勒的天空被一簇簇火光照亮,红的、绿的、金的,像有人把一把碎宝石撒向了夜空。

四、三、二。

修一举起了杯子。

一。

电视里的主持人提高声音,远处的钟声隨之传来。別墅外的天空升起几道烟花,有一枚在半空中炸开,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积雪、树影和远处灰绿色的建筑轮廓。

苏联进入了一九九一年。

倒计时正式开始。

“新年快乐。”皋月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修一和她碰了一下杯沿。

“新年快乐!”艾米举得最高,虽然已经把酒杯里的东西喝得只剩一个底。

千鹤微頷首,没有出声,只是把杯子朝前方轻轻抬了一下。

藤田端著杯子站得笔直,像是在参加某种仪式。他张了张嘴。

“……新年快乐。祝大小姐和老爷身体健康。”

声音僵硬到艾米差点把嘴里刚喝进去的东西喷出来。

“藤田先生你是不是从来没在非工作场合说过祝福啊——”

“闭嘴喝你的。”藤田的耳朵尖微泛红。

皋月笑了。

千鹤把带来的点心分到每个人面前的小碟子里。虎屋的羊羹被切成薄片,和苏联的醃黄瓜、粗麵包摆在同一张桌上,视觉上十分荒诞。

电视里的祝辞结束了,画面切到莫斯科红场的钟楼。

钟声响起来。

窗外同一时刻,远处传来密集的烟花声,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猛烈。

列寧格勒的夜空被炸开了几道光,红的、绿的、金色的,有些像是专业的烟火,有些大概只是居民自己买来的小鞭炮。涅瓦河方向的冰面上反射出碎裂的光斑。

更远处,有人在喊。声音模糊,混在风和爆竹声里,分不清是欢呼还是別的什么。

一九一年。

艾米贴著窗玻璃往外看,鼻尖把玻璃上的水雾顶出一个圆形的透明区域。

“好漂亮……”她小声说,“虽然比东京的少好多。”

列寧格勒的人们照样在欢呼。远处的民居有人开了窗户对著外面喊,阳台上飘出手风琴的声音,听不清弹的是什么歌,调子欢快但带著一点走音。

没人知道他们將要迎来的是什么。

皋月放下杯子,看向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光点。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对著窗外说的。

对著那些排过长队又提著杉树和廉价香檳赶回家的人说的。对著那些还不知道自己的工厂明年会变成什么、自己的存款明年会缩水成什么的人说的。

修一站在她身边,手里仍然端著那杯没喝完的香檳。

“那我们呢。”

皋月收回目光,看向修一。

“我们回东京。”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掉。苏联香檳的酸涩从舌根滑下去,只余下一点模糊的气泡感。

“先见权藤,再准备捡钱。”

修一看著她,嘴角那道笑纹又浮起来。

“明年这个时候,”皋月把空杯子放到窗台上,“这个国家就该改名字了。”

远处的手风琴还在响。调子换了一首,这次弹得慢一些,像是弹琴的人已经喝了太多。

最后一个新年,就这样过去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