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一月三日下午,二世谷极乐馆。

雪从午前一直下到现在,玻璃穹顶外侧积著一层发白的霜。维护班刚刚从屋顶边缘撤下来,几名工人身上的防寒服还没脱,靴底带进来的雪水已经在后勤通道里化成一滩灰白色的泥。

游客看不见这些。

他们看见的是雪原、温泉、灯光和高耸的玻璃穹顶。大厅里有人在拍照,滑雪客的笑声从自动门那边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虽然人相比於鼎盛时期已经少了一大截,但杂誌上那种“北海道新式度假天堂”的气氛仍然还算是完整。

可运营办公室里,没有人笑得出来。

野崎把十二月的重油消耗表摊在桌上,又把玻璃穹顶除霜和密封件更换记录压在旁边。最后一份文件,是当初西园寺建设交给西武的转让资料包复印件。

“再算一次。”

站在桌边的助理低头看著计算纸,声音很低。

“已经算过三次了。十二月重油消耗比资料包里的稳定运营预估高出二成一。穹顶除霜和密封件维护费用,也超过了雪季月均预算。”

野崎没有说话。

助理又补了一句。

“如果一月还是这个走势,雪季还没结束,维护预算就会先被烧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又有一阵雪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穹顶上的灯光从霜层后面透下来,亮得很漂亮,可野崎现在看著那片光,只觉得它每亮一分钟都在花钱。

事实上也確实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

他拿起转让资料包,翻到冬季能耗模型那一页。

“试运行期偏高,稳定运营后將回落。”

“玻璃穹顶保温结构经复合层优化,可適应北海道雪季运营。”

“地下恆温系统前期调试后,能耗可进入平稳区间。”

当年看这些句子时,它们很漂亮,也很有说服力。西园寺建设给出的资料足够完整,银行愿意接受,西武內部也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正好能撑起北海道度假布局的项目上多问几句难听的话。

现在极乐馆已经接手过来了。

隨著经济形势的变坏,营业额在减少,可运营成本却在增加。

该死!西园寺建设不是说的什么以质量著称的么?

野崎把资料包合上,拿起电话。

“接东京工程管理部。”

助理抬起头。

“现在?”

“现在。”野崎看著桌上的报表,“告诉他们,极乐馆雪季运营成本和转让资料包偏差过大。”

“让东京向西园寺建设发正式照会,要求说明冬季能耗模型、穹顶维护费用和保温材料更换记录。”

助理迟疑了一下。

“措辞呢?”

“用年度审计。”

野崎把钢笔丟回桌上。

“我们先问,看看他们怎么回。”

……

当天傍晚,西园寺建设成本管理本部。

权藤坐在办公桌后,看著西武工程管理部送来的照会复印件。

文件的措辞很客气。

每一个问题都停在工程和运营层面,看上去只是年度成本覆核的一部分。可权藤看得出来,这些问题真正要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重油消耗没有回落。

为什么穹顶维护费没有降下来。

为什么当初转让资料包里的雪季模型,会比现在的运营报表好看这么多。

权藤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停在成本管理本部当年的確认栏上。

那里有他的章。

权藤有些烦躁地收好那些复印件。

大小姐已经回国了,只要见到大小姐就会好起来的……

电话铃响了。

权藤看了一眼號码,接起来。

“权藤常务,工程管理部那边问,西武这份照会要不要先压一下?东京今天才刚收到,等大小姐做出指示再——”

“不要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权藤把照会放回桌面。

“按流程走。工程技术本部核原始模型,运营资料室核维护记录,材料供应商核保温材料批次。成本管理本部暂时不作结论。”

“可是西武那边问的是转让资料包……”

“我说了,先核流程。”

权藤的声音比平时更冷。

“谁手里有什么原始记录,就交什么原始记录。不要补,不要改,不要替任何人解释。”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权藤掛断电话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就先用那些供应商们拖一会吧。

信已经递出去了。

他等的是西园寺皋月回国后的决断。

在那之前,他不能认,也不能压。认了,等於把刀柄递给西武;压了,等於把自己的名字提前写到藤田监察役办公室的纸上。

这可不是一句“红豆泥私密马赛”就能敷衍过去的。

所以只能把球推下去。

推给原始记录。

推给技术部门。

推给那些真正把材料、能耗、维护费用一页一页填进表格里的人。

权藤看著桌上被压著的照会,忽然觉得那几页纸很轻。

轻得像雪。

落下来时没有声音,等到回过神,门已经被埋住了。

……

浜野材料工业东京支社收到核对要求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

浜野敬三原本正准备出门去新年后的第一场客户会。秘书把文件送进来的时候,他只翻了两页,就把大衣重新掛回了衣架上。

“车让副社长用。”

秘书愣了一下,很快应声退出。

浜野把资料摊在桌上。

西园寺建设转来的,是流程核对要求。西武工程管理部那边递来的,是更委婉的技术諮询。两边的抬头不同,问的却是同一件事。

极乐馆的雪季成本,为什么和当初的模型差这么远。

浜野把当年保温材料等级说明、冬季能耗第一次修正表、穹顶密封件维护记录和转让资料包里的成本口径一一摆开。

看了半个小时后,他反倒鬆了一口气。

没有低级错误。

材料批次能对上,验收记录也能对上。能耗模型本身有计算依据,维护费用偏高也能解释成雪季初期调试。西园寺建设当年那套资料包,没有蠢到留下一个一眼能被人抓住的洞。

麻烦就在这里。

每一项都能解释,每一句都过得去。

高能耗是初期调试,除霜维护是季节性波动,材料替换是现场优化,维护费偏高会在稳定运营后回落。

这些字句单独看都很稳妥。

极乐馆並不是一座还没被市场验证过的空壳。它在西园寺家手里开过,也赚过钱。

西武接手之后的第一个月,地下赌场、餐厅和拍卖行仍然把帐面利润撑得很漂亮,漂亮到足以让那些高得嚇人的重油费、维护费和折旧,暂时变成“豪华设施应有的成本”。

那时候,没有人愿意追问成本模型是不是太乐观。

因为利润还盖得住。

可现在,营业额往下掉,客房入住率往下掉,拍卖会的成交额也开始往下掉,只有支出还钉在原地,甚至比资料包里的预估更难看。

浜野拿起铅笔,在“稳定运营后回落”旁边画了一道线。

问题不在於这句话当年完全说不通。

问题在於,它成立的前提是极乐馆能一直维持最初那种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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