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府衙的正堂,自大梁开国以来,从未如此拥挤,也从未如此死寂。

廊下、院中、穿堂,黑压压跪满了人。

緋袍、青袍、绿袍——兗州府自知府以下,通判、推官、六曹参军、经吏、知事、照磨,乃至各房典吏、库丁、仓场大使,但凡有一官半职、能吃一口皇粮的,此刻尽数蜷伏於地,乌纱帽歪斜,官袍皱乱,像一地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更外围,是他们的家眷。

老夫人们鬢髮散乱,犹自紧攥著孙儿的手;年轻的妻妾跪在青石板上,泪痕未乾,不敢哭出声;稚童懵懂,偷偷去扯母亲的衣袖,被死死按住。哭喊声已被喝止,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以及甲士巡弋的沉重脚步声。

正堂门槛內三步,史进端坐於那把黑漆官帽椅上。

他没有坐主位——那把知府坐的太师椅被他命人搬到廊下,空在那里,像一张无声的笑脸。

他坐的是侧首一张待客用的素麵交椅,手里握著一卷帐册。

这是从府衙后堂、周明甫私宅、以及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等人臥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一部分是“三成”的正帐,工工整整,准备呈报户部核销;

另一部分是“八成”的黑帐,蝇头小楷,一笔一墨,记著每一亩田、每一斗粮、每一文

钱的去向。

两本帐並排放著。

厚薄悬殊,黑白分明。

“周明甫。”史进开口。

堂下跪在最前的那具緋色身影剧烈一颤,以额抵砖,不敢抬。

“抬起头来。”

周明甫浑身筛糠,慢慢直起上身。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五旬上下,白净面皮,三綹长髯。

若是在寻常场合,倒也称得上“仪表堂堂”。

只是此刻,涕泪糊了满脸,鬍鬚沾著不知是汗还是尿的浊液,嘴唇发青,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

史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帐册上,声音很平:

“你向朝廷申报,兗州田土,亩產千斤。”

堂下,周明甫的牙关磕碰声戛然而止。

他张著嘴,喉头滚动,发不出声。

“千斤。”史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品尝一个笑话,“兗州府所辖七县,上田亩產二百斤,中田一百二十斤,下田八十斤。我没说错吧?”

周明甫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臣……臣……”

“你既非农人,不諳稼穡,我不怪你。”史进翻过一页,“但你写这摺子之前,就没想过问一问——兗州的地,到底能不能长出一千斤穀子?”

周明甫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细如阉鸡:

“陛、陛下容稟!臣……臣到任时,前朝的帐册便是如此!臣只道……只道兗州乃是膏腴之地,自古丰饶,故而……”

“故而你就照著抄了?”

“臣……臣……”

“抄完帐册,抄奏摺。抄完奏摺,抄赋额。三成变成八成,你抄的是哪本帐?”史进的声音依然平稳,“是这本工整的,还是这本密的?”

他將两本帐册並排拿起,轻轻一碰。

“啪。”

周明甫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匍匐於地,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臣该死——!臣该死——!”

他反覆喊著这句话,像念咒,像求饶,像要把这三个字当成护身符。

额头一次一次撞向地面,青砖上渐渐洇开一小片深色,也不知是泪是血。

史进没有再问。

他把帐册放下,靠向椅背。

那交椅老旧,承托他满身甲冑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望向堂外。

堂外,秋阳惨澹。

跪在院中的官员们,有些已经软瘫在地,有些还在勉力支撑著那点官体尊严。

家眷们的抽噎声渐次低微,像是被这漫长的、不见底的沉默一点点榨乾了所有情绪。

廊下那把空太师椅,静默如冢。

良久。

“周明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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