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点开,画面晃动了一下,陈锋那张脸出现在镜头前。
他穿著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党旗。
“我是白云市委书记陈锋。”视频里的陈锋眼眶发黑,语气僵硬,“关於白云陆港十一亿基建补贴流向空壳公司一事,字是我签的。我愿意配合组织调查。但我陈锋绝不独自做这个替罪羊。”
陈锋在镜头前举起一份资金调拨单。
“所有的违规操作,均是在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明確施压下进行。为了迎合宏观政绩,捏造虚假货运数据,用地方財政补贴填平高息信託烂帐。证据都在硬碟里。”
视频结束。
林知远拔下耳机,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他是个跑了十几年財经口的调查记者。他太清楚这块硬碟的重量。
这东西直接发给报社,稿子根本见不了报。
省府那种体量的庞然大物,有无数种合法合规的手段在终审前把稿子截杀,甚至连他本人都会在东海寸步难行。
媒体没有执法权。
要让这枚核弹炸响,必须找一个能查办的人,找一个只认帐本不认官帽子的出口。
林知远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指尖滑过几个名字,最后停在“秦守诚助理”这一栏。
他没有直接拨打,而是换上衝锋衣,背上双肩包,把硬碟贴身收好,走出房门。
四號院。
冷风在天井里打著旋,捲起几片枯叶。
厨房的天然气灶开著温火,铝锅里熬著红枣山药粥,热气透过锅盖边缘往外冒,发出轻微的水泡破裂声。
祁同伟穿著一件毫无特点的深色棉毛衫,站在流理台前。
他拿著宽背菜刀,把一块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丁。
热油下锅,葱姜爆香,肉丁翻炒出油脂。
动作规整,有条不紊。
陈阳坐在正屋的长桌旁。
她套著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鼻樑上架著防蓝光眼镜。
桌面上摊著几份法务部从省工商局调取来的涉案企业股权穿透书。
祁同伟端著两碗热粥和一碟炒肉丁走出来,放在桌上。
拉开木椅落座。
“吃早饭。”祁同伟递过一双筷子。
陈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根。
“那五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到底了。”陈阳夹了一块肉丁,“全在江海省。穿透了四层壳,最终指向一家叫『海润商务』的諮询公司。”
祁同伟端起瓷碗,喝了口粥。
“这家諮询公司的法人,早年是沈廷修在京城证监会工作时的下属。”
陈阳把一份列印出来的工商信息推过去。
“十一亿的补贴进帐后,海润商务作为『財务顾问』,抽走了百分之二的过桥费。剩下的钱,进了信託池。”
祁同伟把碗放下。
院门轴承摩擦,王大路夹著个皮包大步走进来。
“祁书记。”王大路没脱大衣,直接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白云陆港那边彻底停摆了。孙大强带著工程队堵在会议室,把沈廷修搞的那个债转股协议当场撕了。”
王大路灌了口水。
“陈锋现在被省纪委和审计厅的人二十四小时贴身看著。连上厕所都有人守在门外。管委会的帐本被一页一页翻底朝天。”
祁同伟拿起筷子,夹了口小菜。
“用行政高压去逼底层百姓吃亏,吃不下去的。”祁同伟语调平正,“郭正明想拿一张印著空头估值的废纸,去抵扣几百个农民工的血汗钱。他不明白,实体经济不认ppt,只认锅里的饭。”
“郭正明和沈廷修现在肯定在急著跟陈锋做切割。”陈阳指出法务盲区,“补贴单子全是陈锋签的字,没有省府的红头文件做指令。从法理上看,陈锋涉嫌滥用职权,郭正明他们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把责任定性为基层干部的个人乱作为。”
王大路拍了把大腿。“这帮坐办公室的太精了。好名声他们拿,黑锅底下人背。”
祁同伟端起白瓷水杯,喝了一口水。
“口头指令,也有留痕的时候。”
祁同伟把杯子搁在桌面,瓷底碰击实木,发出一声闷响。
“人在绝境里,求生欲会压倒一切对上级的服从。郭正明现在想把手缩回去,晚了。”
他看向王大路。
“底层的雷一旦炸开,火星子一定会溅到点火的人身上。陈锋在白云待了这么久,不会干乾净净地一个人把这三十亿的死帐吞下去。”
王大路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祁书记的意思,陈锋手里捏著省府的把柄?”
祁同伟没直接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
“通知港建法务部。”祁同伟下达指令,“盯紧白云市的资金专户。任何以管委会名义发起的对外转帐,必须向城商行出具明確的审计凭证。把他们的资金炼锁死在原地。”
东海市南环路,一家不显眼的茶馆包厢。
林知远推门走进去。
秦守诚的助理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放著一杯没动过的绿茶。
林知远没有废话,拉开椅子,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他掏出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碟,平推到茶桌中央。
“这里面的东西,我没法发稿。”林知远看著对面的助理,声音极稳,“里面有白云陆港十一亿资金空转的全套录音和底单。涉及省政府主要领导的行政越权和財务造假指使。”
助理看著桌上的硬碟,没有伸手去拿。
“林记者,巡审组只查帐,不收来路不明的举报材料。”助理按规矩办事,“这个硬碟如果是匿名交接的,在审计程序上缺乏证据效力。一旦到了核查环节,別人会质疑录音被剪辑过。”
林知远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材料是真的。录音也没有剪辑。”林知远拿出记者的执拗,“你们查了那么多天外围,缺的不就是把省府和白云管委会连在一起的这根线吗?这根线就在这硬碟里。”
助理站起身。
“林记者,秦专员交代过。如果您有实质性的证据,请以实名举报人的身份,带上材料,直接去省纪委监察一室。”
助理给出一条明路,“交由官方封存、做技术鑑定,提取hash值固定证据链。只有进了纪委的证物室,这份材料才是有分量的铁证。”
助理离开包厢。
林知远坐在原位。
把移动硬碟重新装回包里。
实名举报,意味著他作为京城记者的身份將彻底暴露在这场政治旋涡的明面上。
他喝乾了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水。
站起身,拉紧衝锋衣的拉链。
走出茶馆,拦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省委大院。纪委监察委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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