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山峰、松林、云雾,確实与棋盘上的走势一一对应。

方才那几局对弈,他已將能想到的所有路径都推演到了尽头,没有一条能走通。

季夜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沿著那些黑白交错的纹理缓缓移动。

从黑棋大龙被围的角落,到白棋包围圈的最薄弱处,再到边角那些从未被落过子的空白地带。

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在这棋盘之上,確实没有黑棋的活路。

但那些他从未落过子的空白地带,那些看似与棋局无关的边角之处,白棋同样没有落子。

白棋的棋子只存在於与黑棋的对抗之中。

季夜抬起头。

远处层叠的群山並非静止。

山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隱若现,松林的墨色在风中深浅变幻,云层在缓慢翻涌。

它们確实是棋盘的一部分,但它们同时也是这片天地本身。

山不只是棋子,山就是山。

云不只是棋子,云就是云。

这些事物本就存在於天地之间,是留下这试炼的人將它们纳入了棋局的因果之中。

困住黑棋的从来不是白棋的包围。

困住黑棋的,是必须在棋盘上与白棋对弈这个念头本身。

白棋之所以能贏,是因为棋盘上有黑棋可以围杀。

若黑棋不存在於棋盘之上呢?

这个念头在识海中如惊雷般炸开。

他重新审视整片棋局,重新审视白棋的每一步应对。

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杀招,那些在识海中无论如何推演都无法破解的绝境,此刻在他眼中完全变了样子。

白棋的每一步落子都不是主动的进攻,只是被动地应对黑棋的落子。

白棋本身的存在,只是黑棋每一步落子的反制。

看似围困黑棋超然物外,但在囚禁黑棋的同时也在囚禁自身。

也就是说,决定这场棋局走向的从来不是棋子。

是试炼者,是他自己。

季夜缓缓收回悬在棋盘上方的手,拢入袖中。

石台上,棋盘依旧静静搁置,黑棋大龙依旧只剩一口气,白棋的包围圈依旧密不透风。

但他不再去看它。

他转过身,背对棋盘,將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群山。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山与棋的对应,而只是山。

山脊上覆著的白雪在清冷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银辉,雪线以下是墨色的松林,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晃。

山就是山。

他又低头看向脚边的石台边缘。

那两罐棋子依旧搁在石台两侧,罐身积著厚厚的灰。

他之前曾伸手拂过那灰尘,触感粗糲,是真实不虚的灰尘。

这两罐棋子在漫长岁月中,安静地搁在这里,作为棋盘的一部分,作为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季夜继续看,继续走。

他踱到石台另一侧,俯视著石路下方翻涌的云层。

云层中的雾气不断变幻著形状,时而浓厚,时而稀薄。

偶尔有一缕云雾漫上石路边缘,沾湿了他的靴底,又缓缓退去。

云就是云。

当他的目光掠过这一切。

掠过山、掠过苔、掠过松、掠过云。

那些对应、那些因果、那些棋局与天地之间的隱喻,全部从他识海中淡去。

一切都没有消失,但一切都不再重要。

黑棋与白棋的对抗,只存在於棋盘之上。

他將自己困在棋局之中,所以才会被棋局所困。

但他不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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