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杜流萤的决断(一)
其中,真武观的其他高层都显得有点急,纷纷向郭松良使眼色。
而郭松良面色肃穆,沉吟少顷,思索一会儿后向杜流萤给出了他的回答。
“杜女侠,此事————应该有误会吧?”
看著郭松良那副表面迟疑、犹豫,实则藏了狡猾、试探的表情,杜流萤顿时眉头一拧。
作为朋友,她还是比较了解这位郭观主的,听他一开口就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卖什么药。
“怎么,郭观主不同意我的做法?”
说到这里,杜流萤本想继续说下去,但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从其他真武观高层的眼神里看出来,自己这话可能没说到重点。
不止是郭观主同不同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整个真武观的態度————
“杜女侠,那名唤聂辰的小子,可是当初放跑巫祝之人啊!”
郭松良声音洪亮起来,甚至有些慷慨激昂,神色气度皆是一副正道栋樑的模样,“他身旁那位女子与他混得那么近,恐怕也难逃干係!”
“所以说,这是白长老与魔教徒之间的衝突,还望杜女侠三思!”
此言一出,周围其他宗门的武者皆是譁然。
刚爆出来的大新闻,居然这么快就反转了!
既然聂辰和任剑柔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杜流萤所说的关於白芝苍的“罪行”,恐怕就有很大的可討论余地了————
这些同道的反应,正是郭松良一席话所想要达成的效果。
他们正道做事就是这样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占据大义再说。
之前白芝苍那句“杀全家”发言,给他在诸位正道面前扣了不少分,郭松良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分给加回来。
否则若是白芝苍的形象滑落成正道败类,那就彻底没救了。
“郭观主,话不是这样说的!”
杜流萤当即想要反驳。她现在完全相信聂辰当初向她告的状,知道他放跑巫祝是白家诬陷所致。
但还没开口,她就收到了郭松良的传音。
用的是逼音成线之法,用罡气构造一根类似传声筒的管子,能让说出来的话不被旁人听见。
“老杜啊,算我求求你了,就到此为止吧!”
“包括我在內,真武观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白长老死,尤其是被你杀死,还是当眾处决!”
“我们这些天都为你付出这么多了,刚刚还把你从魔教的包围网中救下,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现在那姓竇的可还没有带人离开!如果你真这么做了,真武观的人不会愿意继续帮你,我再有威望、再逼他们也没用!”
“没了真武观做主心骨,在场的其他人也就是一群乌合之眾罢了,到头来你又要一个人面对魔教的围杀!你会死的!”
时间紧迫,不能冷场太久,很多话郭松良都没有通过逼音成线说出来,但杜流萤能明白他的意思。
白家在真武观根深蒂固,人脉广阔,白芝苍与诸多高层交情深厚,朋友多多。
包括郭松良在內,这些朋友们虽然会对白芝苍背著他们为真侠会办事感到不爽,但也只是闹闹情绪的程度。
他们不在乎白芝苍在真侠会內部於了什么坏事,反正又不是在真武观乾的,而且听杜流萤的描述,还是“杀人夺宝”这种典中典中典。
像这种“坏事”,在武道界混了几十年的各位正道栋樑们,谁敢说自己完全没做过?谁敢说自己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
为了这种事,就让他们大义灭亲?別开玩笑了。
以上是出於私情,而出於公事,他们也十分牴触杜流萤自行把白芝苍定罪后公开处刑。
之前出於对郭松良的敬畏,他们已经在被假死消息蒙蔽的情况下,做苦活累活做了好久,现在杜流萤还要对他们的同僚下手,那他们不就都变成小丑了吗?
更何况,若是白芝苍被处决,那便是坐实了罪名,在场那么多双其他宗门的眼睛,真武观的脸面往哪儿搁?
再往前找理由的话,他们其实早已对真侠会有诸多不满。
毕竟他们作为盟友,却一直被防著、瞒著,眼下这种宗门利益和真侠会內部法度衝突的情况,他们光凭本能都会与之对抗。
於公於私,真武观的高层都会反对杜流萤动手。
郭松良再怎么爱慕她,也是有个观主的帽子戴在头上的,他必须维护真武观的团结、真武观的利益、真武观的脸面。
用逼音成线劝说杜流萤,而非直接带领真武观眾人表示反对,说一些“你若执意干这种过分的事,那就等著被魔教乾死吧”之类的话,已经是郭松良尽力维护两者关係的体现了————
“但是白芝苍该死,而且我不怕死。至於你们的付出,我很感激,但那是另一回事。”
杜流萤目光灼灼地盯著郭松良,同样用逼音成线回应,听上去態度坚决。
不过作为干分了解她的人,郭松良此时却是鬆了口气。
他知道,以杜流萤的暴躁性子,若她真的非杀白芝苍不可,现在根本不会跟他废话,直接一剑砍过去了,他也没能力阻止。
既然她还愿意交涉,那就说明可以谈。
大伙都是正道栋樑,郭松良太清楚“可以谈”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了————
此时此刻,在正道团伙的包围圈外,一处並不算太远的地方,竇无赦和阎霄等人还在寻找著机会。
他们用上各种眼功、耳功,隔著一段距离依然能了解到正道那边的情况。
在发现杜流萤和真武观就杀不杀白芝苍这件事起了衝突后,阎霄的面具下传出笑声。
他回头,对紫面具、白面具等人嘱咐道:“都散出去,各就各位,只待杜流萤与真武观决裂,便立刻动手。”
在无相楼这边有安排的同时,竇无赦的亲信也向他道喜:“教主,那帮白道狗似乎快反目了!”
竇无赦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甚至在心里鄙视阎霄,觉得这些刺客在阴影里呆得太久,不够了解那帮正道的行事风格。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
作为长期遭受真侠会打压的魔教领袖,没有人比竇无赦更懂所谓“真侠”,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他百分百確信,到最后杜流萤一定会与真武观妥协,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外敌仍旧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所以,当阎霄和悲天神教主战派们摩拳擦掌的时候,竇无赦的心境十分淡定今晚回总舵之后,该吃点什么好呢?
庆功宴不用办了,但珍贵食材和极品佳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姑且搬到自个几闭关的地方储藏吧。
虽然不是特別集权的教主,但这点小福利总是有的————
在竇无赦已经开始思考伙食问题的时候,郭松良和杜流萤仍在用逼音成线快速爭吵,附近的其他人都看出他们不对劲了。
而他们看不出来的是,郭松良的输出已经明显占据上风。
“聂辰他们出於仇怨要杀人,天经地义,可我们真武观为了自己人而杀了他们,不也是天经地义?”
“这些恩怨情仇其实只是我们这边的事,与你无关呀,你不需要管的。”
“你不怕死,不需要我们帮你,这没有问题,只要死得掉,將来必然能落得一个壮烈牺牲的美名,被整个武林正道传颂,但是你这样不是很不负责吗?”
“你把自己在这里送了,让魔教得逞,重创真侠会,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你真的清楚吗?”
“半个正道江湖都担在你的肩上,大局啊,要顾全大局!”
“现如今魔教猖獗,无相楼与之勾结,都隱隱在为那位天下第一做事————她麾下的晋州军坐视北乾六镇作乱,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天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天下不能没有你,天下苍生不能没有你!你坐在南侠的位置上,就不该只考虑自己的生死对错!”
“还是听我的吧,明面上呢,把锅都推到聂辰他们头上,保住白长老和真武观的名誉,你在真侠会內部也好有个交代。”
“暗地里,我们真武观自有法度,会给予白家处罚,给你一个交代————你看这样可好?”
郭松良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时而起高调正气凛然,时而软言软语近乎恳求。
听著听著,杜流萤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她突然觉得,郭松良的话似乎————似乎有些道理?
往小处想,以这位观主为首,真武观这些天为她付出了许多,人情摆在这里,她不能翻脸不认人。
往大处想,眼下时局紧张,必须团结正道的所有力量,真侠会不能跟真武观这种重要盟友起衝突。
而她的命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要为整个真侠会著想,要为天下苍生著想。
无论怎么想,杜流萤都无法反驳郭松良的论调————
於是,她只能面色纠结地咬著牙,退而求次,提议道:“那这样吧,我不动白芝苍,你也让你的人放聂辰他们离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不可!”
郭松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態度难得强硬,“现在不是和稀泥的时候,你如果表明了要保他们的態度,將来白家就不敢动他们,而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追著白家杀。”
“这不只是相当於把处刑推后了吗?我们真武观的诸位还是会寒心的,他们会觉得你只是为了眼下从魔教手中活命,暂且退让而已,事后还是会固执己见。”
郭松良懟得杜流萤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站在那里,眼里还流露出了几分茫然。
只有攥紧的拳头和不时抽动的脸颊,能表现出她那复杂万分的心境————
此刻,在正道包围网的中央,聂辰虽听不到杜流萤和郭松良在谈什么,但他的想法逐渐变得和竇无赦差不多,不再对她抱有任何期望。
在他看来,杜流萤能帮忙拖拖时间就差不多了,必须拖到任剑柔完全恢復身体机能,否则他就得背著一个大活人跑路,本就渺茫的逃跑希望会趋近於无。
他沉默著低头,静静地看著呼吸逐渐平稳、表面伤口已经不存在的任剑柔,倾听著她愈发有力的心跳。
菇似乎已经成为了她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即將重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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