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州城破后的第三天。

硝烟刚刚散去,街巷间仍瀰漫著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子车武靠在一处断墙下,左肩重新包扎过的伤口隱隱作痛,但他已无暇顾及。眼前是一座死城——或者说,是一座刚刚死去的城。

从西门到鼓楼,从鼓楼到南门,沿途横七竖八躺著尸体,多数穿著杂色號衣,那是黄毓生花旗军的遗骸。湘军的收尸队正在忙碌,將袍泽的遗体抬走,將敌军的尸首拖到城外统一掩埋。哭声、吆喝声、木轮车轧过石板的吱呀声,交织成战后特有的悽厉交响。

兰湘益坐在子车武身侧,手里捏著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脸上被烟燻得黝黑,衣衫上溅满已乾涸的血跡,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自前夜巷战至今,他们才睡了两个放鬆觉。

“武哥,”兰湘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不明白……那些花旗军,为啥不降?”

子车武没有回答他。他也想起鼓楼顶层那一幕——黄毓生浑身浴血,身负数创,却依旧持刀而立,身后的死士一个个倒下,没有一个跪地求饶。最后那道身影在刀光中轰然倒下时,他甚至听到有人用粤语喊了一句什么,像是“广东仔冇降卒”。

“耗子哥说,花旗军战死了五千多。”兰湘益咬了一口饼子,艰难地嚼著,“七千人,死了五千。李能通那帮人倒好,脖子上系块白布就活下来了。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子车武终於开口,声音很淡:“战场上各为其主,不分对错。”

“各为其主……”兰湘益咀嚼著这几个字,忽然苦笑,“那咱们的主子是谁?曾大帅?还是皇上?武哥,说实话,我有时候想不明白。咱们在兰关的时候,天天盼著打仗立功,可真打了,看见死了这么多人,我又觉得……”

他没说完,只是又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干饼子。

子车武沉默片刻,轻声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咱们活著,就继续打。打完了,回家。”

“回家……”兰湘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我娘做的腊肉燉干笋,真香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郄老黑大步走来,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还结著血痂,显得面目愈发狰狞。他扫了两人一眼,语气比平日缓和了些:“还活著?活著就別挺尸,顾把总召集中军议事,咱们『选锋』哨有几个名额,你俩跟我去。”

子车武撑起身,牵动左肩伤口,微微皱眉,却一声不吭。兰湘益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著屁股站起来。

中军设在原太平军守將府邸,如今已插上湘军旗帜。府內院落里站满了各营头目,人人面带倦色,但眼中皆有得胜后的亢奋。顾把总站在台阶上,手里捏著一份文书,面色却不如眾人那般轻鬆。

“诸位,”顾把总开口,声音压下院中喧譁,“袁州虽克,但江西大局未定。据探报,临江府(今江西清江)太平军正集结兵力,意图反扑。刘长佑刘大人已率楚勇进逼临江,命我部暂留袁州休整,清剿残敌,防备新喻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休整不是养大爷。各哨清点伤亡,补充器械,三天后开始轮训。另外,城中尚有花旗军溃兵藏匿,搜捕不可鬆懈。缴获的粮食、火药,统一造册上交,胆敢私藏者,军法从事!”

眾人领命散去。郄老黑带著子车武等人回到“选锋”哨驻地,一处原太平军存放粮草的库房。推开大门,里面已挤满了伤兵和疲惫的士卒,呻吟声、鼾声此起彼伏。

“什长,咱们真在袁州过年?”兰湘益找了个墙角坐下,一边解下腰刀,一边问。

郄老黑瞪他一眼:“过年?你倒是想得美。临江那边一打响,咱们就得挪窝。”他看向子车武,目光在他左肩停留片刻,“你那伤,找郎中再换回药。袁州这一仗,你俩有功,我已报上去,赏银少不了。”

子车武点头:“多谢什长。”

郄老黑摆摆手,转身去忙別的。子车武靠著墙,闭上眼,耳边是各种嘈杂声响。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鼓楼顶层那道浴血的身影,听到那句“广东仔冇降卒”。

兰湘益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著,忽然推了推子车武:“武哥,你说……咱们打的这些人,会不会也有爹娘在家等著?”

子车武睁开眼,看著棚顶缝隙透入的微光,沉默良久,才道:“嗯,那肯定是当然有,但没办法,上了战场,就只有敌人和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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