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上海,已是三月下旬。

子车武站在船头,远远望见黄浦江两岸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他打了七年的仗,从江西到安徽,从安庆到桐城,见过大大小小十几座城池,可没有一座像上海这样——高耸的洋楼,十里洋滩,密集的桅杆,码头上堆满货物,人力车、马车、扛包的苦力,人来人往,喧囂得像个大蚂蚁窝。

“乖乖,这是什么地方?”毛遇顺挤到他旁边,瞪大了眼睛,“房子怎么盖得这么高?比咱们云潭城的唐兴寺还高。”

子车武没有回答,他和毛遇顺刚认识不久,不太熟。他看了毛遇顺一眼,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粗直声大,好交谈,与人自来熟。只知道他也是云潭县人,不过是靠近寧乡那边的韶山冲人,和云潭最东边的兰关镇隔得很远。听说毛遇顺本来是在此次裁撤之列的,后来找人托关係转隶松字营,这才跟著归入淮军了。

说实话,子车武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在军营里听老兵们说过上海,说这里有洋人,有洋枪洋炮,有花旗国的商人,有法兰西英吉利的军舰。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船靠了码头,郭松林换了官服,带几个亲兵先去见李鸿章。子车武和毛遇顺跟著队伍,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扎营等候。

“小武兄弟,咱们现在是淮军了,眼看就要到驻地了,可大傢伙身上穿的还是湘军的號衣,李大人应该会给咱们发新衣裳吧?”

毛遇顺蹲在地上,摆弄著那杆跟了他好几年的旧鸟枪,“听说李大人给淮军定的餉银比湘军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子车武摇摇头:“不知道,等入了军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嗐,说的也是哈。”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郭松林回来了。他脸上带著笑容,集合部眾,对眾人道:“李大人说了,咱们老松字营编入淮军吉字营,驻防高桥。餉银照淮军新定餉银標准发,每人每月三两五钱。”

三两五钱!比湘军多了整整一两。

士卒们顿时兴奋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毛遇顺更是咧著嘴笑,不停地搓著手:“哎呦喂,三两五钱啊,太好了,能寄回家比以前多了。”

子车武没有跟著高兴。他看著郭松林脸上那笑意,总觉得有些勉强。他跟郭松林虽然不算亲近,但多年在其麾下作战,多少能看出些端倪。那笑容底下,藏著些什么东西。

当夜,高桥营房。

吉字营被安置在镇外一座旧祠堂里。祠堂不大,三进院子,挤了三百多號人,连转身都费劲。子车武和毛遇顺被分在第三进东厢房,同屋的还有几个从松字营一起过来的老弟兄。

“小武,你说李大人会不会让咱们去打洋鬼子?”项云飞躺在地铺上,望著头顶的椽子问道。

子车武也躺著,双手相叠枕在后脑勺下,眯著眼没有睡意。他想著白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些洋人士兵。他们穿著笔挺的军装,扛著鋥亮的洋枪,步伐整齐地从街上走过,连正眼都不瞧一眼路边蹲著的淮军士卒。

“不知道。”他说。

项云飞翻了个身,嘟囔道:“你总说不知道,以前兰湘益问你话时你也常这样。”

子车武听见了,没有理他,仍然眯著眼睛,只是眉毛一掀。

进驻高桥的第三天,李鸿章派人来传话:郭松林去中军议事,每营派几个哨长隨行听令。哨长贺全被点了名,他换上乾净的號衣,跟著郭松林去了李鸿章大人的行辕。

行辕设在上海县城內一座大宅子里,门口站著两排淮军亲兵,穿著崭新的號衣,腰间挎著洋刀,威风凛凛。贺全跟著郭松林进了大门,穿过天井,来到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上首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净面皮,蓄著短须,身穿一品文官补服,正是李鸿章。他正在跟旁边一个洋人说话,那洋人穿著军装,个子很高,蓝眼睛,黄头髮,手里拿著一根短短的手杖。

郭松林第一次见到洋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洋人似乎察觉到了,朝他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你好。”

郭松林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

李鸿章与那洋人说了几句,便起身送客。洋人走后,他回到座位上,扫了一眼在场的將领们,目光在郭松林身上停留了片刻。

“郭松林,你们吉字营安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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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已经安顿好了。”郭松林抱拳朗声回道。

李鸿章点点头:“上海不比安庆,西洋人多,规矩多。你让你的兵收敛些,別惹事,尤其是不要跟洋人起衝突。”

“標下明白。”

李鸿章又问了问吉字营的兵力和装备,便让他们退下了。

出了行辕,郭松林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贺全走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压抑著的怒气。

“郭大人,你怎么了?”贺全忍不住问。

郭松林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没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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