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流淌在她肩头。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被深锁在闺阁里的旧式妇人。

肩胛骨的线条纤细,蝴蝶骨微微凸起,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这些年藏在这个女人皮囊下的隱忍。

陈大文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没有媚態,没有羞涩,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她就那样平静地站著,像一尊被风雨剥蚀了所有表情的石像。

但他读懂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献身。

那是献祭。

“大文。”

她轻声说。

“你不是想要我吗?”

陈大文的喉结剧烈滚动。

是的,他想要。

从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他就想要。

那时她还是阿豪刚过门的妻子,穿著一身红嫁衣,在简陋的婚宴上给兄弟们敬酒。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敬到他面前时,他不敢抬头。

十年来,他看著她给阿豪生儿子,看著她操持家务,看著她深夜等阿豪回家时在门口张望的身影。

他把这份念想压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年。

压得他自己都快忘了。

“阿豪不在了。”

谢婉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些规矩,也不用守了。”

她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掌心汗湿。

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大文。”

她轻声说。

“替阿豪报仇。”

然后她闭上眼睛。

睫毛在眼瞼下轻轻颤动,像溺水的人鬆开最后一块浮木。

陈大文俯下身。

他的唇落在她眉心。

很轻。

像某种庄严的誓言。

谢婉英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手从她脸侧滑下,沿著脖颈的曲线,落在肩头。

她的皮肤冰凉。

他的掌心滚烫。

“英姐。”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放心。”

他的手收紧,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豪哥的仇,我一定报。”

他顿了顿。

“那个人……我帮你杀。”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闪了两下,亮了。

昏黄的光斜斜照进窗缝,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光影边缘,那件絳紫色的睡袍静静堆在地上。

像褪下的蝉蜕。

像焚烧过后的纸钱。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婉英睁开眼睛,看著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陈大文在她身边沉沉睡去,呼吸沉重。

他没有走。

她也没有赶他走。

她只是平躺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想,原来这就是妓女的感觉。

那些年被阿豪从窑子里救出来时,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事出卖自己。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誓言,不是用来守的。

是用来打破的。

她转过头,看著床头柜上阿豪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还在笑,永远都在笑,不知道他的女人此刻躺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谢婉英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像梦囈:

“阿豪,你再等等。”

“很快就好了。”

窗外,路灯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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