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天光还没完全亮透。

旅馆外面的胡同里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伴隨著收泔水三轮车的链条响动。

苏澈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光线是灰蓝色的,透过蒙了一层薄尘的玻璃,在桌面上洒下一片浅淡的光。

他洗了脸,把毛巾搭回脸盆边缘,穿上棉袄。

他在胡同口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付了钱,沿南锣鼓巷向北走去。

清晨的胡同里人不多,推著自行车出门上班的人缩著脖子,车把上掛著铝製饭盒,叮噹作响。

煤炉的烟从各个院门的缝隙里溢出来,在低空聚成一层淡灰色的薄雾,贴在屋檐和树枝之间久久不散。

苏澈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停下脚步。

巷口掛著一只铁皮招牌,锈跡斑斑,上面用白漆刷著“日杂修理”四个字,字跡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

那是他昨夜住进旅馆之后记起的一个地方,一个旧人。

巷子很深,两侧墙壁高耸,墙根处堆著几摞劈好的柴火。

走到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火星的光亮和一股炭火夹杂著铁锈的气味。

苏澈推开门,院子里坐著一个人,正蹲在炭炉前用火钳夹煤块,炉子上架著一只搪瓷壶,壶嘴正冒著白汽。

那人抬头。

一张被烟火熏了半辈子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头髮花白而稀疏。

他穿著厚棉坎肩,坎肩上落了一层灰黑的煤屑,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修什么?”

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像含著一口砂子。

苏澈没有回答。

他站在院门內,看著那张脸,过了几秒才说:“我不修东西。我来问事。”

那人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眯著眼睛打量他。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落下来,照在苏澈的半张脸上,另一侧浸在阴影里。

那人盯著他看了几息,然后把火钳放回煤堆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像一个人。”

那人说,“像几年前大杀四合院,闹到沸沸扬扬的。但那个人不在了,听说早就死了。”

“他没死。”

苏澈说,“他回来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壶从炭炉上提下来,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到自己面前,一碗推向院子里的石凳。

“坐。”

苏澈坐下。

碗里的热水冒著白汽,碗沿烫手。

他没有喝,只是把碗捧在手里,让热度沿著掌心渗进来。

“你现在用什么名字?”那人问。

“石清水。”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合適。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回来,想问什么?”

“王爷的事。”

苏澈说,“当年府里散掉之后,还有多少人留在四九城?”

“不多。”

那人放下碗,伸手在坎肩口袋里摸出一根捲菸,用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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