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云东县纪委监察四室办公室的白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白板上,由沈静製作的线索关联图已经复杂得像一张蛛网,

中心是“云东工具机厂改制问题匯总”,

延伸出多条支线:

张铁山失踪、关键档案遗失、盛达公司背景、与白敏才案的潜在关联……

方信站在白板前,手中的红色记號笔在盛达公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家公司依然是关键。它当年以一千五百万的评估价拿下工具机厂,但根据老职工回忆,仅厂区土地和部分设备就不止这个数。沈静,你那边对盛达公司背景的追溯有新进展吗?”

“方主任,有新发现。”

沈静从电脑前抬起头:“我通过全国企业信用信息系统的歷史数据回溯,发现盛达公司在完成工具机厂收购后的第二年,就將其中一片临街的厂区土地转让给了另一家公司宏泰地產,转让价是八百万。而仅这片地,在当时的基准地价就超过六百万。”

“左手倒右手?”

陆建明沉声说道:“用低价拿下整个厂,再把最值钱的部分切出来快速变现。剩下的破铜烂铁和工人包袱,就扔给国家和社会。”

“关键是,宏泰地產的法人代表叫王国强。”

沈静调出另一份资料:“而这个王国强,早在多年前就因另一起合同诈骗罪被判刑。他在狱中的供述笔录里提到,他早年帮人代持过一些资產,其中就包括从工具机厂分出来的那块地。问他替谁代持,他语焉不详,只说是县里一位领导打招呼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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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领导……”

方信沉吟著,目光落在白板空白处,

“工具机厂改制领导小组的组长,是当时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东江……但所有公开文件上,只有领导小组的集体决议,没有他个人的明確批示。我们需要找到能直接证明他深度介入、甚至主导了这次不公平改制的证据。”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清楚,调查一位现任县委副书记,而且还是以谨慎低调著称的李东江,

需要的不是线索,而是铁证。

“我联繫了两位还在世的工具机厂老领导。”

陆建明翻开笔记本:“一位是当年的副厂长,已经八十多了,记忆模糊,只反覆说:都是上面的决定。

另一位是厂办主任,他透露了一个细节:在最终协议签署前夜,李东江曾亲自到厂里,单独召集厂领导班子开了个小会,要求他们统一思想,服从大局。

那个会议没有记录,但这位主任记得,李东江当时说了一句:『改制是阵痛,但为了云东的工业发展,有些代价必须付。』”

“这只能说明他推动了改制,不能证明他从中牟利。”

方信皱眉。

“是。但这位主任还提到,”

陆建明继续说道:“当时资產评估报告出来,厂里几个懂行的干部都觉得估值太低,私下议论。结果没过两天,其中闹得最凶的財务科长,就被调到县里一个閒职部门去了……调令是李东江签批的。”

这是杀鸡儆猴?

方信和沈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李东江的手段,从来不是直来直去,

而是通过人事、通过氛围、通过那些看似合理合规的程序,来达到目的。

“方主任,”

沈静忽然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

“我昨晚在重新梳理您从房主任那里拿到的案例资料时,发现一份多年前的省內通报。是关於另一起国企改制中国有资產流失的案件,作案手法和我们这个很像。那起案子最后挖出了当地一个常务副县长。通报里详细列出了定案的关键证据链,其中有一项是……改制方案报批稿上的领导亲笔修改意见。”

方信猛地转身:“亲笔修改意见?”

“对。那个副县长在报批稿上对资產评估方法、付款方式等几个关键条款做了手写修改,这些修改最终导致国有资產受损。他的笔跡和修改內容,成了定罪的关键书证。”

沈静快速说道:“我在想,工具机厂的改制方案报批稿,会不会也有……”

“但档案馆说核心材料都遗失了。”

陆建明摇头。

“也许……並没有完全遗失。”

沈静看向方信,眼神亮了起来:“方主任,您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只拿到了会议纪要之类的程序性文件。那些真正的核心,改制方案、评估报告、收购协议等等,他们一律都说找不到……但如果,这些文件因为某种原因,並没有按规定归档到县档案馆,而是留在了……当年具体经办这项工作的部门?”

方信的心臟重重一跳。

“你是说……县经贸局?不,那时候应该叫县经济委员会。工具机厂改制,具体的经办科室……”

“工业科。”

陆建明迅速接话,呼吸也急促起来:“当年的县经委工业科,负责全县国有企业改制工作。按照那时的档案管理规定,重要的专项工作档案,可以在经办科室保存一段时间再移交。如果当时有人故意拖延,或者以工作需要经常查阅为由……”

“文件就可能一直留在科室,甚至……被人为『遗忘』在那里!”

方信顿时精神一振:“而县经委后来几经改革,合併成了现在的工信局。那些陈年旧档……”

“很可能还堆在工信局某个废弃的档案室或仓库里,无人问津。”

沈静说完,自己都有些激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萧胜探进头:“方主任,楼下有人找你,说是有急事。”

方信思路被打断,有些不悦:“谁?”

“一个中年妇女,在门口哭,说是一定要见你,否则她就赖在这不走了……”

萧胜的表情有点古怪。

方信一愣,第一反应是母亲贺慧丽。

难道家里出事了?

顾不上细想,匆匆对陆建明和沈静交代:

“你们继续分析,我去看看。另外,沈静,你查一下县工信局的老办公楼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的档案管理流程。建明,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当年工业科的老科员。”

说完便匆匆出门下楼。

走到大门口,隔著电动伸缩门,他看见门卫室旁的树荫下站著一个中年妇女。

只需远远一眼,方信便確定了,她不是妈妈贺慧丽。

方信心里顿时放鬆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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