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看了夜里做噩梦尿床,可別怪我。”
陆景藺一扬下巴,两根小辫子甩了甩:“我才不怕!二哥才怕!”
陆景翰则缩了缩脖子,小手悄悄抓紧了母亲衣角,明显有些犹豫。
“胆小鬼。”妹妹嗤之以鼻,却没注意到自己,也不自觉地往母亲身边挨了挨。
“看什么看!那是你们能看的?”
三婶一把揪住陆景藺的耳朵,將两人往后院拎。
“你大哥忙了一夜,还有正事要办,別在这儿添乱!
回去把《千字文》抄三遍!”
“娘!”
“三遍!”
两个小傢伙捂著屁股,委屈巴巴地被带走了。
几位女眷也相继告辞离去。
堂內很快只剩下陆怀谦、陆怀川、陆怀山、陈煊与陆景安五人。
门被轻轻掩上,將晨光隔在外头。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轻响,水汽裊裊。
气氛也隨之肃穆起来。
“景安,接下来如何打算?”
陆怀川率先开口,转身从窗边走回,在陆景安对面坐下。
“按原计划,当眾处决水猴子,召开记者会通报此事。”
陆景安声音平稳,从怀中取出怀表看了一眼。
“十二点,码头行刑。
行刑之后,在码头召开现场的记者会。”
陆景安顿了顿。
“照胡秘书给的提纲回应,並“重点感谢”他提供的水雷。”
这是早先与胡秘书心照不宣的剧本。
前提是陆景安能成功。
若失败,剧本便会改写。
而胡秘书自会撇清一切,那批水雷也从未出过军械库。
陆景安略作停顿,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划,继续道:“此外,我打算在记者会上,公开李家所为。”
“咔。”
陈煊膝上的旧鞭发出一声轻微裂响。
他握著鞭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陈煊连忙表態道:“少爷,李家之事————可从长计议。我————等得起。”
“师傅等得起,我却不想让李家过得太痛快。”
陆景安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陆景安看向陈煊,目光落在对方摩挲鞭子的手上。
陈煊还想再劝,陆景安已抬手止住。
“除非师傅现在打晕我,否则记者会上,我必会公开李家的所作所为。”
堂內一时寂静。
炉上水沸了,蒸汽顶起壶盖,“噗噗”轻响。
陈煊看向陆怀谦,眼中带著恳求:“家主,此事关係重大,还请家主劝阻少爷。”
陆怀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红木茶几接触,发出一声轻叩。
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权衡什么,又仿佛早已权衡清楚。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支持景安。”
陈煊愕然。
在陈煊惊诧的目光中,陆怀谦继续解释,语调平稳如敘家常:“理由有二。
其一,陈先生守护陆家二十载,兢兢业业,捨生忘死。
陆家理当回报。”
他看向陈煊,目光温厚。
“这二十年,辛苦你了,我陆家能为先生做的实在不多。”
陈煊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其二!”陆怀谦继续道:“治安警备厅厅长这位子,陆家坐上去,未必是福。
三县合併,看似风光,实则暗流汹涌。
胡秘书今日能递梯子,明日也能抽梯子,何况这背后还有李家的那个白司令。”
他收回目光,落在陆景安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若因这事换个人来坐,未必是坏事。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天地宽。”
陆景安迎上父亲的目光,在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看到了瞭然与支持。
他心中微暖,郑重頷首:“多谢父亲。”
陈煊喉头剧烈滚动,倏然起身,便要长揖到地。
陆景安早已抢前一步扶住他手臂。
“师傅为我护道、授业,弟子理当如此。”
陆景安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您若行礼,便是未將我当作弟子。”
陈煊手臂僵了片刻,终究未拜下去。
“多谢少爷。”
堂內一时无声。
窗外有鸟雀啁啾,晨光越过窗欞。
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上午十时,阴山县已沸腾。
水巡署一夜剷除三头水妖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全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交头接耳。
起初有人不信,可码头上百双眼睛亲眼所见。
那两具小山般的妖尸,此刻正停在水巡署仓库前。
白布覆盖,血腥气隔街可闻,由不得人不信。
十时过半,水巡署再发告示。
穿著崭新制服的兵丁敲著铜锣沿街吆喝,黄纸告示一张张贴在城门、衙前、
市口:“正午时刻,码头公决水妖!
同时处决之后,水巡署议事厅召开记者会,详述剿妖经过!”
水巡署门前的布告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识字的大声念诵,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
茶楼里说书先生已拍响醒木,將“陆署长江上斩妖”编成了最新段子,唾沫横飞。
各家报馆的记者更是闻风而动,挎著照相机提著笔记本。
早早赶往码头抢占机位,这可是能轰动全省。
甚至惊动省城的大新闻,多拍一张照片,便多一分销量。
消息乘风而去,快马加鞭。
不出一个小时,已传至萧山李家大宅、娄山刘家祠堂。
只是於他们而言,这绝非佳音。
萧山,李府书房。
“啪!”
一套前朝的青花瓷盖碗被狠狠摜在地上。
碎片四溅,茶汤泼洒,浸湿了进口的地毯。
李家家主鬚髮皆张,脸色发白。
手中死死攥著一封刚到的信息,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