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蓤手里拿著孟凡非的彩色照片,眼睛却紧盯著吴小平手里的上色照,虽然角度有点偏,但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很有气质的漂亮女子。刚才,她一直听著马翠华和吴小平的对话,没有漏掉一个字。一抬头,见马翠华笑瞇瞇地端详著自己,不由地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地隨口附和了一句:“就是!”
突然,有人敲书房的门,卢见齐走了进来。他衝著说笑的金蓤和吴小平“嘘”了一声,严肃而神秘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呢吧?出大事了!”
“咋了?”两个人和马翠华都嚇了一跳,齐声问。
“郝校长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了!”
吴小平比所有人都急切:“失散的亲人?谁啊?”
卢见齐没理会吴小平,而是走到马翠华跟前,扶著她的胳膊並搀起来,说道:“姨,您老请到客厅,去见见亲人吧!”
吴小平瞧了金蓤一眼,两人满脸懵態,跟了出去。
此时的客厅里,已是欢声笑语。只见郝个秋与王光羽紧挨著坐在一起,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著,完全不是刚开始时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样子了。
郝个秋见马翠华从书房里出来,立刻起身,朝著马翠华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师母您好!球球这厢有礼了。”
“球球?”
马翠华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弄蒙了,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郝个秋。
宗喜闻欠身,笑著说:“阿姨,您老还不知道呢,郝校长小时候跟著王叔叔上过学,他还偷吃过您给王叔做的鸡蛋煎饼呢,想起来了吗?”
马翠华惊讶地扶住郝个秋:“噢,你是西汉村的?”
郝个秋点著头:“是啊!”
“你的大名字叫郝全球?”
“对,就是我!”
“唉哟,怎么会是你呀!让我细瞅瞅。”
马翠华拉著郝个秋的手,仔细端详,眼里渐渐涌出两行热泪,不住地点头又摇头:“是球球,是球球,我还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郝个秋也动了情,掏出手绢,帮马翠华擦去眼泪,扶著她坐下。
稍稍安定了一下,马翠华忽然觉得刚才的言语不妥,拍著自己的腿说:“你看我,当著这么多人,把你的小名都叫出来了,多不好!”
“没事的师母,是我怕您想不起来,我自己先说出来的。”
“唉呀,好啊,好啊。誒,你和老王是怎么认出来的?”
“嗨,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原来,刚才马翠华领著金蓤和吴小平去了书房,王光羽便和几位男士閒聊。郝个秋看见对面的墙壁上,成品字形掛著一组一小两大的像片镜子,便起身观看。里面有几张很老的照片。郝个秋端详一阵后,突然问:“王老,您怎么称呼?”
“哈,我叫王光羽。”
“您年轻的时候也叫这个名字吗?”
“年轻时还叫过两个名字,起先叫王明,后来叫平志夫。”
郝个秋猛地走到王光羽面前,激动地叫道:“您是平老师啊,我终於找到您了!”
“您是?”
“平老师,我是郝全球啊!”
“啊?你是郝全球?西汉村的?”
“对对,是我,是我呀!”
郝个秋说完,“扑腾”一声,双膝跪下,冲王光羽磕了一个响头。
客厅里的人一下子全惊呆了!
王光羽连忙拉起郝个秋,两个人激动地抱在一起,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足有两分钟,王光羽才鬆开郝个秋。
面对吃惊的人们,郝个秋讲述了他和“平老师”之间的往事。
郝个秋1935年10月出生於西汉村,排行老二。哥哥叫郝全书,长他5岁。郝个秋出生后,胖乎乎、圆乎乎的,父亲便给他取了个球球的乳名,学名为郝全球。
郝全球5岁时进了私塾。他聪明好学,年年有长进。
这是一个中等富裕的家庭。父亲郝乘良,一副好身板,结实而能干。家中九亩多地,每年打不少粮食,除了捐粮捐税,留下的口粮,足够全家四口人生活的。
他们同村,有一位长年跑外、做中药材生意的人,叫黄柴胡,两家关係不错。每年地里不忙的时候,郝乘良经常陪著黄柴胡出去,打打下手,挣些閒散钱。每次出去五天六天,顶多十来天,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郝全球7岁那年冬天,黄柴胡又来找郝乘良,约他去趟保全,两人出发了。
可是这次,一连二十多天,也不见两人回来,这可急坏了两家的人,派了好几拨人去保全寻找,找遍了所有店铺和大小馆舍,连个人影都没有。最蹊蹺的是,与黄柴胡生意来往最密切的,有三家中药材店铺,都说没见二人,还说他们也正纳著闷呢,按往常规矩,早该见到黄掌柜的来交货了。
两家人立时慌了,到警察局报了案。此时正是日本鬼子垂死挣扎阶段,兵荒马乱,报了案也就是寻个安慰。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从此,郝家一下子败落了。1946年,妈妈也去世了,家中只剩下了16岁的哥哥和11岁的弟弟。
郝全球是在哥哥抚养下长大的。哥哥打小身体不好,患有严重的气管炎,但对弟弟十分贴心,不让他受一点委曲。可是自从父亲“失踪”后,弟弟再也没上过学,眼看著天天长大,学业却丟光了。
1948年底,洄河县迎来了解放。1949年春天,村里来了一位老师,建起了小学,哥哥郝全书第一个给弟弟报了名。
学校就一个大教室,一个老师,十六个孩子。
村里的干部介绍说,新来的老师姓平,叫平志夫。
平志夫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还要在村里几位“有文化的人”协助下,教授扫盲班。全村15至45岁的,无论男女,一律参加。每到上课时,一个能容纳四十多个学员的教室里,常常挤进八十多人,热闹非凡,几十盏煤油灯,把低矮的教室照得通亮。
平志夫中等身材,相貌堂堂,举止文雅,和蔼可亲,全村百姓很快喜欢上了他。平志夫虽然文化程度並不很高,但百姓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平老师很有学问,尤其是他讲的革命道理,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平志夫在孩子们的课堂上,却是另一副表情。他非常细心,对学生的要求很严格,孩子们都有点怕他。
这年郝全球14岁,在十六个孩子中,年龄最大,个子最高。他虽然中断学业七年多了,但在同龄人里,学的最多,知道的最多。平志夫在第一天便发现了这一点,此后多次当眾表扬郝全球。
不久,他感觉到郝全球有点骄傲,进而不再认真上课了,作业完成的质量越来越差。平志夫很喜欢郝全球,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日渐落后,有一次,借著批改作业的机会,对他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第二天,郝全球没来上学,让邻居家的同学捎来了一张请假条,说肚子疼,要找先生诊治。
一连两天没见郝全球来上学,平志夫不放心了。中午放学后,他去了郝全球家。
进了家门,见哥俩正在做午饭。平志夫四下看了看,发现屋里拾掇得比较乾净,但所有的摆设都很陈旧,炕上的被褥也是多年没换过了。
郝全球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平志夫关切地问他肚子疼好了没有。郝全书一听,立刻扯过弟弟喝问:“你不是说你们放假了吗?为什么要撒谎?”
平志夫瞬间明白了。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郝全书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急著埋怨,转头对郝全球说:“球球,你是不是心疼哥哥一个人种地太累了,想请假帮帮哥哥?”
郝全球仍然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平志夫说:“你再帮哥哥干一天活儿,后天回学校上课好不好?”
郝全球头一歪:“不去!”
郝全书急了:“为什么不去?地里的活儿我一个人干就行了,不需要你!”
“我不去!”郝全球说罢,乾脆坐在了灶台上。
“你不听话是吧?”郝全书拿起炕头上的条帚,照著郝全球的大腿,狠狠地打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弟弟。平志夫赶忙夺下了笤帚。
郝全球吃惊地看著哥哥,脾气上来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平志夫严肃批评道:“全书,你不该动手打弟弟,他一定是有特殊原因才不去上学的。”
“都赖我,太娇惯他了。”
“那也不能打。你是当哥哥的,在弄清原因之前,只有保护他的责任,没有打骂他的权利。”
“是,我知道了。平老师,我下来跟他好好聊聊。”
看到二人的情绪逐渐平静了,平志夫才告別回去。
过了一天,平志夫又去郝全球家。这次,他带来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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