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有一套从《形意真詮》里悟出来的易筋锻骨”的呼吸法,回头让顺子抄给您。”

“配合著练,虽不能返老还童,但这身肉,能练得更活”一点。把死肉练成活肉,这伤自然就好了。”

佟三斤身子猛地一震。

这年头,各家各派的真传秘籍那是比命都金贵,讲究个“传子不传女,寧可带进棺材也不传外人”。

陆诚竟然要把这等秘术传给他?

他猛地回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混著脸上的水珠,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陆爷————您这是————这是传道啊!”

“我佟三斤何德何能————这辈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行了。”

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了功,顺手拿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手。

“都是自家人,別说两家话。”

“把身子养好,那帮狼崽子还等著您教摔跤呢。特別是陆锋那小子,最近劲力长得快,但下盘还不够稳,得您这“沾衣十八跌”去磨磨他。”

“您放心,只要我佟三斤还有一口气,那帮小子我就给您练出来。”

佟三斤拍著胸脯保证,那声音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

从清华池出来,陆诚又拐弯去了趟前门外的大柵栏。

同仁堂就在这块儿。

但他不是来买药,是去看阿炳。

自从上次治好了眼睛,阿炳就特地在同仁堂旁边租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一来是方便每天找乐老先生扎针巩固,二来,他说要在那儿给陆诚“祈福”,顺便帮著乐老先生整理整理医案,算是报恩。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阿炳没戴那副跟了他半辈子的墨镜,正坐在一张石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大字號的医书,他手里拿著个放大镜,在那儿极其吃力,却又极其认真地看著。

他的脸几乎要贴到书页上,像个刚蒙童入学的孩子。

阳光洒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虽然眼睛还有些浑浊,瞳孔泛著灰白,但已经有了神采,那是对光明的渴望。

“阿炳。”

陆诚轻声喊了一句,怕惊著他。

阿炳猛地抬头,眯著眼睛辨认了一下,隨即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皱纹都舒展开了。

“陆爷,您来了!”

他放下书,有些急慌慌地站起身,差点带倒了凳子。

脚步还有些蹣跚,跌跌撞撞地迎上来。

眼睛好了,但平衡感和肌肉记忆还需要时间恢復。

可这比起以前那个需要摸著墙走路、世界一片漆黑的瞎子,已经是天壤之別了。

“在看什么呢?”陆诚笑著扶住他,把他引回石凳上坐下。

“看————看以前的老皇历,还有些医案。”

阿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在那书页上摩挲著。

“陆爷,您知道吗?我这眼睛好了以后,看啥都觉得新鲜。哪怕是地上的蚂蚁搬家,我都能蹲那儿看半个时辰。”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天桥。看那些拉洋片的,变戏法的,还有练把式的。”

“看著看著,我就想起了庚子年那会儿————”

说到这,阿炳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黯淡,原本兴奋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那时候,我也是个练家子。我练的是“神打”,也就是请神上身。”

“那时候我们都信啊,信大师兄说的,只要喝了符水,念了咒,请了关二爷、齐天大圣上身,就能刀枪不入,就能挡住洋人的枪炮。”

阿炳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墙,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我们在廊坊,跟洋鬼子干了一仗。”

“那场面————”

“我们几百號兄弟,光著膀子,繫著红腰带,举著大刀长矛,喊著扶清灭洋”的口號就衝上去了。那天,我觉得自己真的神灵附体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可对面————”

“对面是洋人的排枪队,还有那突突突冒火的马克沁机枪。”

“噠噠噠————”

阿炳嘴里模仿著机枪的声音,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那一排排的人啊,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了。血肉横飞,肠子流了一地。”

“什么神功护体,什么刀枪不入————在子弹面前,全是假的,全是骗人的!”

两行浊泪顺著阿炳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的眼睛,是被洋人的毒气弹熏的。那是绿色的烟,辣得人眼睛睁不开,嗓子眼冒烟。”

“但我心里的眼睛,在那一刻,也被熏瞎了。”

“我恨啊!”

阿炳猛地拍了一下石桌。

“恨洋人狠毒,更恨咱们自己————愚昧!咱们练了一辈子的功夫,在那铁疙瘩面前,就像个笑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功夫————练得再好,有个屁用?挡得住子弹吗?挡得住大炮吗?

所以我瞎了以后,再也不提武字,只拉琴。”

“直到遇见了您————”

阿炳抬起头,那双恢復了光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陆诚,眼神里全是狂热。

“陆爷,您在广和楼那一战,是您用拳头告诉大家,功夫,没死!”

“您是真的把咱们丟了这么多年的脊梁骨,给捡起来了。”

“我阿炳这辈子值了。”

“能看见这一天,能给您拉琴,我就是死了,也能笑著去见那些死在洋枪下的兄弟们了。”

陆诚听著,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个瞎子的復明,更是一代武人的心结。

那是被现代火器轰碎的自尊,正在一点点拼凑回来。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阿炳的肩膀。

“阿炳,好好活著。”

“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咱们不仅要挡子弹,还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咱们中国人的功夫,那是用来保家卫国,用来顶天立地的。”

“洋枪利炮虽强,但强不过人心,强不过这股子精气神!”

“嗯!”

阿炳重重地点头,擦乾了眼泪,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把二胡。

“陆爷,我这新编了一首曲子,叫《龙抬头》,专门给您写的。”

“錚—

琴弓拉响。

不再是以前那淒悽惨惨戚戚的《二泉映月》。

这琴声,起手便如惊雷炸响,隨后如大河奔涌,激昂慷慨。

陆诚静静地听著。

恍惚间,仿佛看到一条巨龙,从沉睡中甦醒,仰天长啸。

从阿炳那儿出来,陆诚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日头已经到了正午,大柵栏街上人声鼎沸。

——

叫卖声、车马声、討价还价声匯成一片。

这就是人间烟火,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回到陆宅书房,陆诚刚想沏壶茶润润嗓子,顺子就神色古怪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捏著一张粉色的帖子,还没进门,陆诚就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脂粉香气,那是上好的法国香水味。

“师父。”

顺子把帖子递过来,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手里拿著块烫手山芋。

“马大帅府那位————四姨太,派人送来的。”

“说是————请您去听雨轩,赏花。”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接过帖子。

赏花?

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位被称为“胭脂虎”的四姨太姚红,还有这閒情逸致?

而且,上次那一顿酒,两人的关係有些微妙。

姚红那女人,像是一朵带刺的黑玫瑰,美艷,危险。

“推了吧。”

陆诚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就说我最近在研究新戏,没空陪她风花雪月。”

他是要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不想沾惹这些红粉是非。

顺子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像是做贼似的,还特意回头看了看门外。

“师父————这回恐怕推不掉。”

“为什么?”

“来送帖子的是那个赵管事,是姚红的心腹。他偷偷跟我说了。”

顺子贴著陆诚的耳朵说道:“四姨太说了,花不花的无所谓。”

“主要是————您上次托她办的那件事儿,有眉目了。

,“东西,就在她手里。”

“她说了,想要的话,让您今晚————一个人过去拿。”

陆诚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隨即爆射出一道精光。

那件事?

除了那张————丰臺大营的布防图,还能有什么事?

那是他为了对付张师长,为了查清军营里的底细,也为了给之前被自己干掉的“黑狼组”刺客一个像样的“回礼”,特意拜託姚红利用她在大帅府的关係网去弄的。

当时也只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

丰臺大营是军事重地,布防图属於机密,姚红一个姨太太,就算得宠,也未必能接触到。

没想到,这才几天功夫?她竟然真的弄到手了?

这女人的能量,或者说是她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和关係,果然不容小覷。

马大帅府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

“丰臺大营的地图————”陆诚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了这东西,就等於有了张师长的命门。

哪里是明哨,哪里是暗岗,哪里是机枪阵地,哪里是军官宿舍,张师长本人的活动规律————一目了然。

再加上自己的【龟息术】潜行匿跡,【火眼金睛】洞察秋毫,【鬼影迷踪步】轻功高来高去————

那张师长仗著军营重地、守卫森严,自以为高枕无忧的脑袋,就等於是暂时寄存在他的脖子上了。

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也知道,这恐怕也是一场“鸿门宴”。

姚红那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让他一个人深夜去大帅府后院,这本身就是在玩火。

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復。

“师父,要不————”

顺子看著陆诚变幻的神色,更加担心了。

“我带几个师弟,提前摸过去,在听雨轩外面候著?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咱们也能有个接应。”

“那毕竟是大帅府,又是那个四姨太————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用。”

陆诚站起身,伸手重新拿起了那张粉色的帖子。

帖子入手温软,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君若不来,图便成灰。】

字跡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点点类似唇印的淡红痕跡。

这是威胁,也是调情。

陆诚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自信。

“既然是赏花,那就得有好心情。”

“顺子,去给我备车。”

“另外,把那身我新做的月白长衫熨一下。”

“今晚,我去赴这个约。

“”

傍晚,华灯初上。

北平城的夜生活刚开始,八大胡同那边传来了丝竹之声。

马大帅府,后院,听雨轩。

听雨轩是府內一处相对独立精致的小园子,以遍植海棠闻名。

此时节,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渐浓的暮色和初亮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娇媚动人,暗香浮动。

陆诚的马车停在大帅府侧门。

赵管事早已候在那里,见到陆诚,毕恭毕敬地行礼,眼神里却藏著一丝复杂。

“陆老板,四姨太吩咐了,直接引您去听雨轩。请隨我来。”

一路穿廊过院,遇到的丫鬟僕役都低头避让,目不斜视。

到了听雨轩门口,赵管事停下脚步,躬身道:“陆老板,请。四姨太在里面等候。小的就不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吹花枝的沙沙声,连个虫鸣都没有。

显然,下人都被特意屏退了。

只有风吹过海棠花瓣落地的轻微声响。

暖阁里亮著暖黄色的灯光,窗纱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正在对镜梳妆。

那影子的曲线起伏,看得人心头一跳。

“陆老板,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里面传来姚红慵懒的声音,带著几分醉意,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陆诚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神,推门而入。

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浓烈的酒香和脂粉香。

姚红这次没穿平时那种紧绷的旗袍,而是换了一身宽鬆的紫色苏绣睡袍,质地丝滑。

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微,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那精致的锁骨。

她手里拿著个白玉酒壶,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脸颊緋红,眼神迷离。

看到陆诚进来,她眼波流转,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诚没接茬,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四姨太。”

“明人不说暗话。”

“图在哪?”

“急什么?”

姚红站起身,赤著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陆诚面前。

她身上那股子混合著酒气和体香的味道,直往陆诚怀里钻。

她伸出一根涂著丹蔻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陆诚的胸口,指尖在陆诚的心口画著圈。

“图,在我身上。”

“你要是想要————”

她媚眼如丝。

“就自己来拿。”

陆诚低头,看著这个在权力与欲望中挣扎的女人。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了她藏在媚態下的那一丝————紧张。

陆诚嘆了口气。

他没有伸手去拿什么,而是反手握住了姚红那只不安分的手。

“姚红。”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这张图,是能杀人的利器。”

“你把它给我,就等於把你也卷进了这场漩涡。”

“你————想好了吗?”

姚红身子一僵。

她看著陆诚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旖旋和算计,突然就散了。

她抽回手,转过身,从那个贴身的肚兜里,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

上面还带著她的体温和香气。

“给你。”

她把图塞进陆诚手里,眼眶红了。

“我不怕死。”

“我只怕————这辈子没遇著个像样的男人。”

“陆诚,这图我给你了。

“你欠我的可多了。”

“记住了。”

陆诚握著那张图,感觉沉甸甸的。

他深深地看了姚红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抱拳一礼。

“这份情,我记住了。”

“若有来日,必当厚报。”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只留下姚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痴痴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打湿了那绣金的凤凰。

出了大帅府。

夜风冷冽,吹散了身上的脂粉气。

陆诚坐在马车上,拉上帘子,展开那张牛皮纸。

借著车厢里微弱的油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布防图。

哪里有暗哨,哪里有重机枪,探照灯的扫射规律,甚至连张师长每晚换房睡觉的规律都標得一清二楚。

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描摹下来的。

也不知她是怎么搞到的“好。”

陆诚眼中杀机毕露,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的红点。

“万事俱备。”

“张师长————”

“你的寿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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