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我家箱子里锁著。”王翠平说得很自然,“打完土匪,县里说要表扬,可没说要收枪。我就把枪擦乾净,又收起来了。孙科长要查,我现在就能带您去取。”

孙德利点点头,没说话,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余则成走的时候,没给你留什么话?没给你安排后路?”他换了个方向问。

“没有。”王翠平摇头,这次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淒凉,“他说走就要走,让我收拾东西。我说我不去台湾,那地方我不认识一个人,话都听不懂。他就火了,说我不识时务,留在这儿等死啊。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想回婆家,到了城郊,解放军围城出不去,盘缠也让人偷了,只好给一个大户人家当佣人。”

“这些年,有没有跟台湾那边联繫过?”

“没有。”王翠平说得斩钉截铁,“这些年,我真的一点信儿都没有。有时候夜里睡不著,也想他是不是还活著,可也就是想想,这山沟沟里,我一个女人家能上哪儿打听去?”

孙德利看了看手錶,已经审了三个多小时了。他合上卷宗,对记录员说:“今天先到这儿。把笔录给她看看,签字按手印。”

王翠平接过笔录。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认不全,但大概意思看得懂。她拿起笔,在记录员指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王翠平。

又按记录员指的地方,摁下红手印。

孙德利收起笔录,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王翠平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些別的什么东西。

然后门关上了。

王翠平被带回监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她坐在硬板床上,看著墙角那扇小窗。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有乌鸦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狱警探进头来:“王翠平,有人要见你。”

王翠平坐起身,看见杜文辉闪身进来。

狱警迅速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杜局长。”王翠平有些惊讶,“这么晚……”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杜文辉的声音放得很小,几乎是在耳边说,“孙德利已经向王处长匯报了审讯情况。处理意见明天就下来:按隱瞒歷史问题处理,交给村里监督劳动改造,定期向县公安局匯报思想。”

王翠平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翠平同志,”杜文辉看著她,语气沉重,“首长让我告诉你,你做得对。承认丈夫是余则成,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家属,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保住在外面的同志的唯一办法,也是保住整条线的唯一办法。特別是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马甸乡圩头村,黑沟村,十八里地,这些都是余则成档案里写著的,经得起查。”

王翠平眼睛红红的,她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我明白。刘部长还说什么了?”

“首长说,接下来你要受苦了。”杜文辉嘆了口气,“村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你是国民党大特务的老婆。回去以后,村里的白眼、唾骂、批斗,这些可能都免不了。孩子可能也会被欺负的。但为了大局,这些苦,你得受。现在敌人肯定在暗处观察,今后组织没法帮助你,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王翠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我有思想准备,这点罪,受得起。只要则成他能安全,叫我做啥都行。”

走廊里传来狱警的咳嗽声,一声,两声。

“我得走了,翠平同志,保重。”

杜文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王翠平手里:“里面有点吃的,你留著。”

王翠平从杜文辉手中接过布包。

“保重身体。”杜文辉看著她,又补充了一句,“首长特意交代的,让我一定转告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翠平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让流下来。

门轻轻关上。

监室里又暗下来。王翠平在黑暗中打开布包,摸到几块硬邦邦的饼乾,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借著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看。

上面就一行字:

“则成很安全,15號和晚秋结婚。一切安好,勿念。”

王翠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则成要结婚了。

和晚秋。

她应该高兴的。晚秋是个好姑娘,聪明,有文化,能帮上则成。则成一个人在那边,总得有人照顾。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呢?

王翠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鬢角里,凉凉的。

与此同时,杨树亮在办公室里抽著烟。桌上摊著一份公函,是临祁县公安局寄来的:

“关於陈桃花歷史情况的补充材料的函……经查,陈桃花確係白涧乡辛堡村人氏,抗战时期,陈桃花系太行山地区游击队长,抗战胜利后,无人再见陈桃花,现家中无其他直系亲属在世。逃亡地主王占金为减轻自身罪行、换取宽大处理,故意编造混淆视听之谎言,其供述可信度极低,不应作为追查依据。特此回復。”

杨树亮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冷笑一声。

他根本不信。

但他不急。他在等,等黔北行署和公安处对那封匿名信的反应。再等等。鱼已经快上鉤了,收网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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