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亮坐在办公室里算著日子,从寄出匿名信到现在已经有十天了。他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有点坐不住了。他像笼子里的狼,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踱步。
桌上摊著河北临祁县公安局那份公函,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那几行字就像钉子,死死钉在他眼睛里:“陈桃花確係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人氏……抗战胜利后,无人再见陈桃花……王占金为逃避打击,编造谎言……”
“编造谎言?”杨树亮念叨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糊弄鬼呢!”
不行,等不了了。
杨树亮转身走回桌前,一把抓起电话,狠狠摇了两下:“总机,给我接贵州松林县公安局陈文华办公室。”
“餵?”是陈文华的声音,听著有点喘,像是刚进门。
“陈副局长,我天津的老杨,杨树亮。”杨树亮开门见山,一点没绕弯子,“上次请你们协查的石昆乡王翠平的案子,有结果没有?也没见你们的反馈?
电话那头陈文华的声音变得含糊起来:“哦,杨处长啊。对不住呀!是这么回事……这个事呢,我专门安排人去石昆乡黑山林村调查王翠平,还没等我们理出个头绪呢,这个行署公安处的人给插进来了。”
“行署公安处的人怎么插进来了?”杨树亮故意问。
“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就听说是行署公安处接到群眾的举报,说这个王翠平的丈夫,解放前是国民党保密局的大特务。”陈文华挠著头说。
“哦,是吗?那案子查实了吗?”
“查实了。”陈文华说得很肯定,“她男人叫余则成,原来是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长。1949年跟著站长吴敬中逃到台湾去了。这事儿,她自己都承认了,这么多年她隱姓埋名躲在我们贵州,就是怕人认出她是特务的家属。”
杨树亮不知是兴奋,还是激动,握著听筒的手突然猛地一紧。
“她原籍是哪的?”
“好像是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人。她丈夫是黑沟村的,两家离得不远,几十里路。”
余则成……
王翠平的丈夫是余则成……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线索,这么多猜测,一下子全对上了!
王翠平……余则成的老婆……
“杨处长?杨处长您还在听吗?”陈文华在电话那头问。
“在听。”杨树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这个王翠平,现在怎么处理了?”
“行署公安处查了,她本人过去没参加过特务组织,这些年也没有参与特务活动,性质就是隱瞒歷史问题。”陈文华说,“按照中央区別对待的政策,交给村里民兵监督劳动改造,每个月到县公安局匯报一次思想。人已经放回村了。”
“哦……”杨树亮拖长了声音,“这么处理,倒是符合中央政策。行,我知道了。麻烦陈副局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处长,您那边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儘管打电话。”
“好。”
掛了电话,杨树亮的手兴奋的还在抖。
找到了。
终於找到了。
余则成的老婆,就在贵州松林县黑山林村,叫王翠平。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天津解放前,余则成是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吴敬中的得力干將。1949年9月,跟著吴敬中逃到台湾。他老婆没跟著走,留在了大陆。
现在,这个老婆在贵州山区,隱姓埋名。
可为什么是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不是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呢?
算了先確认她是余则成的老婆就行,赶快和台湾联繫,老张那边要在约定时间才能发报,只有启用和毛局长的紧急联络渠道了。
杨树亮看了看表,离下午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给处里的人打了个招呼,下了楼,骑上自行车,出了市公安局大门,往回家的路上骑去。
回到家,老婆孩子还没有回来。他从里面把院子门锁上,然后拿出铁锹在墙根边往下挖著,挖了不多时,挖出个用塑料布包裹著的军绿色铁箱子,打开后,里面是密码本和电台,这是毛人凤亲自配发给他的,是保密局在共產党內部最高级別的潜伏人员才能用的紧急联络设备。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用过。
杨树亮戴上耳机,调整频率。这个频率只有毛人凤的专用电台能收到。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么多年了,他终於抓到了一条大鱼。余则成的老婆,这是多大的功劳!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敲击电键。
“噠噠—噠—噠噠噠—”
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已证实,贵州松林县黑山林村王翠平,系余则成之妻。目前被当地公安控制,按隱瞒歷史问题处理,监督劳动。请示下一步行动,下次联络时间每礼拜二下午十五时。”
发完报,杨树亮关掉电台,用塑料包好放回原地,用土埋好。
台北,保密局局长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低头看著。
桌上的专用电台突然“嘀嘀”响了两声。
毛人凤抬起头,看了一眼电台。这个频率,只有几个人知道。
他放下文件,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信號很清晰,是“海东青”发来的。
他拿起笔,迅速记录电码。等信號结束,他对照密码本译电。
看到“余则成之妻”那几个字时,毛人凤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翠平……在贵州……被共產党控制了……
毛人凤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夜色。他记得余则成今天要结婚了,和那个穆晚秋,秋实贸易公司的女经理。现在余则成死去的妻子王翠平又復活了,到底谁在说慌,这事必须弄个水落石出。
毛人凤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通话器:“叫石齐宗马上来我办公室。”
“是。”
半个小时后,石齐宗敲门进来,“局座,您找我?”
毛人凤把译好的电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石齐宗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海东青发来的?”
“嗯。”毛人凤点点头,“贵州松林县黑山林村,王翠平,余则成的老婆。”
“局座,这事……余则成知道吗?”
“你说呢?”毛人凤反问,“他老婆在大陆,他能不知道吗?他好像今天结婚。”
石齐宗愣住了:“结婚?这个时候他还要结婚?”
“所以我才叫你过来。”毛人凤看著他,眼神很冷,“你马上带人去,控制余则成。还有,搜查他的住处,穆晚秋的住处,还有秋实贸易公司。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石齐宗咽了口唾沫:“局座,这……要不要等婚礼结束?请柬都发出去了,吴敬中还是证婚人,这时候抓人,动静太大了。”
“等?”毛人凤冷笑一声,“等什么?等他结完婚,把该藏的东西都藏好?还是等他收到风声,跑了?”
石齐宗不说话了。
“现在就办。”毛人凤语气坚决,“带行动处的人去,要快。记住,如果发现任何通共的证据,当场扣押。如果没有……就先控制起来,等我亲自审。”
“是!”石齐宗立正敬礼。
“还有,”毛人凤补充道,“搜查要秘密进行,不要声张。余则成在局里人缘不错,別走漏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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