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路十四號独门独院的房子里,余则成坐在书桌前,正往一张巴掌大的纸上写字。

“店铺已接手,老板换人,生意照旧。新掌柜將谨慎经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从抽屉里取出个火柴盒大小的铁盒,打开,將纸片仔细折好,放入,盖上盖子。危机过后,这是向组织报平安的信。

“明天你去一趟码头,把这个信儿让老赵送回家。”他抬头,对晚秋说。

“嗯。”晚秋接过铁盒,“则成哥,你最近压力大,瘦多了。”

余则成没接话,只道:“路上小心,別逗留太久。”

“知道了。”

次日上午,晚秋出门叫了辆计程车,往基隆码头方向去。

到了码头第六號货仓门口,又向南走二十来步,至墙角。她抽出那块砖,底下露出一个小洞,將小铁盒放入,再把砖推回原处。做完这些,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宛若真是来查货的。

下午,余则成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桌上电话响了。

“餵?”

“是余站长吗?毛局长请您现在来局里一趟。”是李秘书的声音。

“知道了,马上到。”

他掛上电话,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帽子。出了办公室,径直走向停在院中的汽车。

余则成边开车边思忖,毛人凤专门叫他去所为何事。约半小时后,车抵保密局总部。他直接上了三楼。秘书坐在外间办公桌后,见他来了,便道:“余站长,局长在里面等您。”

余则成点头,抬手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靠著椅背。见余则成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则成,坐。”

余则成依言坐下。

“则成啊,叫你来,是有个事得让你知道。”

余则成没说话,目光落在毛人凤脸上,静待下文。

毛人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海东青从大陆刚发来的电文,你看看。”

余则成拿起那张纸。

“经確认,王翠平已病故於黑山林村。肺结核晚期,按当地规定掩埋。海东青报。”

他盯著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地看。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声音,以及毛人凤抽菸时轻微的吐气声。

余则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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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放下纸,抬起头看向毛人凤。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局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应该就这几天。”毛人凤將菸灰弹进菸灰缸,“肺病,看样子拖得挺久,没扛过去。”

余则成又拿起那张纸,看得极其认真,仿佛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里。

“局长……”他再抬头时,眼圈红了,“这……这消息……”

“已经確认过了。”毛人凤打断他,“海东青亲自核实过的。”

余则成放下纸,手按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住裤子的布料。

“她……”他张了张嘴,声音哽住了,“她走的时候……有人在她身边吗?”

毛人凤摇了摇头:“不清楚。大陆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个普通老百姓,又是那种身份……谁敢接近她?能有个地方埋,就算不错了。”

余则成点点头,点得很慢。肩膀开始颤抖起来,起初是轻微的,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抬手捂住脸,手指紧紧按著眼眶。

办公室里只剩他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毛人凤没有说话,只是抽著烟,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余则成把手从脸上移开,脸上全是泪。他用手抹了把脸,可眼泪又流了下来。

毛人凤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则成啊,这个事……要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余则成抬起头,眼神茫然。

“你想,”毛人凤抽了口烟,“她在那种环境里活著,也是受罪。贵州穷山沟,她又是那种身份,整天批斗挨整,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余则成没说话,眼泪仍在流。

“现在人走了,解脱了,罪也受完了。”毛人凤继续说,语气平静,“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余则成张了张嘴:“局长,我……”

“你的嫌疑,”毛人凤打断他,眼睛盯著他,“彻底解除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翠平死了,死在贵州山沟里,是个普通老百姓病死的。”毛人凤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用这件事做文章了。石齐宗那边也好,其他人也好,这个口子,彻底堵死了。”

余则成看著他,眼泪慢慢止住,但眼圈仍红著。

“局长……”他声音嘶哑,“我……我只是觉得……对不住她……”

“人死不能復生。”毛人凤摆摆手,“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往前走。你在台北站是一把手,你的前途……这些才是实在的。”

余则成低下头,沉默。

“回去吧。”毛人凤说,“好好休息两天,调整一下。”

“是。”余则成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稳了稳,向毛人凤鞠了一躬,“谢谢局长。”

毛人凤点头,没再言语。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他开车直接回家。

晚秋在客厅里等著,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

“则成哥……你……”她声音有些慌,“你眼睛……”

余则成没说话。他脱下外套,掛好,动作很慢。然后转过身,看著晚秋。

“晚秋,翠平……死了。毛人凤告诉我的,是海东青来的电报。”

晚秋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则成哥……”她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余则成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就是……有点累。”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向后一靠,闭上了眼。

晚秋在他身边坐下,握著他的手,默默无言。

两人就这样坐著,屋里很静。只有墙上掛钟的嘀嗒声,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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