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漫天的大雾。

白寅站在一片虚无的沼泽里,脚下的泥水冰冷刺骨,一直没过膝盖。

他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衣袖,上面还沾著血,那是苏小九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小白。”

前方传来一声呼唤。

白寅猛的抬头。

只见迷雾深处,苏小九被几条金色的锁链捆著,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天上拉扯。

她赤著脚,白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掛满了泪痕。

“我不走……”

她哭著喊,声音破碎得像是被风撕裂的纸。

“小白,救我……”

“小白,我怕……”

白寅疯了一样往前冲。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飞,双腿却像是生了根,死死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九天之上的云层里。

“小九——!!!”

一声悽厉的嘶吼,硬生生衝破了梦境的桎梏。

白寅猛的坐起身。

剧痛瞬间袭来。

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疼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重重摔回了乾草堆上。

眼前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四面漏风,房顶塌了一半,能看见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

身下铺著厚厚的乾草,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透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不远处生著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照出一个佝僂的身影。

那是个老道士。

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身上那件道袍油腻得看不出本色,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的拨弄著火堆上架著的一只烧鸡。

烧鸡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老道士一边转动著烧鸡,一边晃著脑袋,嘴里哼哼唧唧的唱著不知名的小调:

“痴儿痴儿真可笑,为个红顏把命掉。”

“断了骨头折了腰,醒来还把娘子叫。”

“嘿嘿,香,真香。”

老道士撕下一只鸡腿,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白寅躺在草堆上,大口喘著粗气。

脑子里的混沌逐渐散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云梦泽。

战船。

帝释天。

还有……被带走的小九。

“小九!”

白寅瞳孔骤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撑著地面,硬生生坐了起来。

“我要去救她……”

他嘶哑著嗓子,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刚一动,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刚结痂的伤口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

“啪。”

一只油腻腻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似轻飘飘的一按,却重如泰山。

白寅只觉得身子一沉,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省省吧。”

老道士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另一只手还抓著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就你现在这副德行,別说救人,连这破庙的门槛都爬不出去。”

白寅赤红著眼,死死盯著老道士。

“放开。”

“我要去救她。”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隨手把鸡骨头往火堆里一扔。

“救?拿什么救?”

“拿你这把断刀?还是拿你这条烂命?”

老道士指了指白寅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

“那可是天妖皇朝,是帝释天,还有那个掌管八万水军的天蓬。”

“你连人家一艘战船都砍不破,还想去抢亲?”

白寅身子颤抖著。

他知道老道士说的是实话。

但他不能等。

一想到小九在那群人手里,一想到梦里她哭著喊救命的样子,他的心就像是被刀绞一样。

“那是我的事。”

白寅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她身边。”

老道士看著他这副倔驴模样,嘆了口气。

他收回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油渍,一屁股坐在白寅面前。

“痴儿。”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那只狐狸吗?”

白寅没说话,只是盯著他。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世道,乱得很。”

“妖族那位老祖宗,也就是帝释天的师父,那是真正的盖世英雄。”

“几千年前,他为了护住妖族这点气运,硬抗天道反噬,落了一身道伤。”

“本来早该死了,硬是凭著一口气撑到现在。”

老道士指了指天上。

“他撑著,妖族才没散。他要是倒了,这九州的妖,都得给人族当坐骑,给魔族当口粮。”

“那只九尾狐狸,就是他的药。”

“唯一的药。”

白寅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妖族气运,什么盖世英雄。

他听不懂。

也不想懂。

“所以呢?”

白寅冷冷地问。

“所以我就该把小九让给他们?”

“所以我就该看著他们把小九的心挖出来,去救那个什么狗屁老祖宗?”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看著白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嘿,你这小子,倒是比那老东西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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