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著枯叶,在林子里打著旋儿。

顾乡走得很慢。

脚底下的泥土有些湿软,混著腐烂的落叶味,那是落凤坡外围特有的气息。

三百年前凤凰陨落,虽说真火內敛,但这片地界终究沾了些死气,寻常草木长得扭曲,连带著林子里的风都透著股子阴冷。

他没急著动手。

身为大周宰相,又是镇魔司的实际掌控者,想要查一伙流窜的毛贼,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早在出村的那一刻,几道微不可察的浩然气便顺著地脉游了出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林子深处那点动静便尽数落入了他的耳中。

野猪林。

顾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

这地方他熟。

当年他和苏青从青牛镇出来,为了躲避官道上的盘查,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时候他背著沉甸甸的书箱,累得气喘吁吁,苏青却摇著摺扇,笑话他身子骨虚,还说要抓只野猪给他补补。

如今故地重游,野猪没见著,倒是多了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顾乡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暗红火光。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隱约透出火光。

几间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外围扎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门口竖著杆破旗,上头用劣质墨汁写著“黑风寨”三个大字。

字跡潦草,墨汁顺著布料往下淌,看著跟鬼画符似的。

顾乡站在阴影里,看著那面旗。

胸膛里的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怕,是怒。

黑风寨。

那是他和苏青初遇的地方,也是一切因果的开始。

哪怕那是个土匪窝,哪怕那里曾有过血腥和杀戮,但在顾乡心里,那三个字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成了他和苏青之间的一道疤。

如今,这道疤被人揭开了,还往上头撒了把盐。

“老大,我们这样去打劫,会不会被那女的知道吧,她可是说如果我们再打劫就手撕了我们。”

“怕个屁,也不看看咱们大当家是谁!我们可是强盗,谁不能劫!”

“少废话,赶紧把这酒分了,明儿个还得去镇上踩点。”

嘈杂的人声顺著风飘过来。

顾乡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遮掩身形,脚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动静显得格外刺耳。

“谁?!”

负责放哨的嘍囉猛地跳了起来,手里提著把生锈的鬼头刀,咋咋呼呼地往这边看。

顾乡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脚踩千层底布鞋,身形瘦削,面容清癯。

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死寂,活脱脱就是个走夜路的落魄书生。

“哪来的酸丁?不想活了?”嘍囉看清来人,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正好,大爷我酒还没醒,拿你练练手!”

说著,那嘍囉提刀就砍。

刀风呼啸,带著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顾乡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把刀劈下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刃距离他额头还有三寸的时候,顾乡抬起了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

“叮——”

一声脆响。

那把足有几十斤重的鬼头刀,竟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纹丝不动。

嘍囉愣住了。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回抽,脸憋得通红,那刀却像是长在了顾乡指间一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对待不讲理的人我不愿多说,用怪力拳法把对方打到神智错乱)”

顾乡轻声念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在这山坳里迴荡开来,清晰得像是贴在每个人耳边说话。

嘍囉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刀身传了过来。

顾乡手指微微一震。

鬼头刀寸寸崩裂,化作一地废铁。

紧接著,顾乡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巴掌没用灵力,纯粹是肉身的力量。

“啪!”

那嘍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三根碗口粗的木桩,最后掛在了那面“黑风寨”的破旗上,生死不知。

喧闹的山坳瞬间死寂。

屋里喝酒划拳的强盗们全涌了出来,一个个手里抄著傢伙,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个站在空地中央的青衣书生。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掛著串不知是什么骨头磨成的珠子。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著顾乡。

看不透。

这书生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就像个凡人。

可刚才那一手,绝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朋友,哪条道上的?”光头大汉握紧了手里的狼牙棒,沉声问道,“若是求財,咱们可以商量。若是找茬……”

“找茬?”

顾乡打断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直蔓延到光头大汉脚下。

“我是来教你们道理的。”

顾乡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乌合之眾。

一共十二个人。

最强的也就是这个光头,体內勉强聚了一口浊气,连辟府境的门槛都没摸到。

剩下的全是些刚叩开修行大门的门外汉,甚至还有几个纯粹是身强力壮的凡人。

就这么一群货色,也敢叫黑风寨?

也敢在落凤坡撒野?

顾乡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道理?”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道你娘的理!兄弟们,併肩子上!把他剁了餵狗!”

一群强盗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各种兵器乱舞,毫无章法。

顾乡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当年苏青教他《抡语》时的模样。那时候她拿著把摺扇,敲著他的脑袋,说:“顾呆子,这世上有些人是听不懂人话的。对付这种人,你就得用拳头跟他们讲道理。”

那时候他觉得有辱斯文。

如今看来,这才是至理名言。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吧。)”

顾乡轻声念道。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衝进了人群。

没有花哨的招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

就是最简单的拳脚。

一拳轰出,正中一个强盗的胸口。那强盗胸骨塌陷,整个人被砸进了地里,真的“安葬”在了此处。

“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有朋友从远方赶来与我切磋,怎能不和他打个痛快呢?)”

顾乡侧身避开一柄长枪,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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