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去李常威家送钱时,正赶上村长他们家带人来闹。

村长端著个大搪瓷缸子,盖子揭开了,也不喝,就盯著水面上浮著的几根茶叶梗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耗子爬。

这就是“闹”。不明著吵,不明著打,就这么坐著。用一口沉默的劲儿,把人往死里整。

赵建国一推门,所有人都望著他。尤其是李常威,他看见了赵建国,也看见了那钱。

而村长的哥哥——也就是被打人的爹,接了钱,竟然还向李常威道了歉。

庄稼汉们都朴实,这么逼著人家要药钱,他心里也过不去。

乘著这空档,赵建国急忙向李常威討了卷叶子烟,等几人要走时,忽得挤过去。

他找的是村长。

快步走到村长跟前,弯著腰,双手递上烟。

“村长,抽根,解解困。”

村长这才抬头看他。

接了烟,赵建国赶紧上前点了火。

烟雾“呼”地喷出来,屋里的冷气似乎淡了一点。赵建国趁势给村长屁股底下垫了支条凳。

“村长......”他压著声,“我家那田......?”

村长把烟夹在手里,弹了弹灰,看也不看他:“田是集体的,政策规定,不兴买卖。”

赵建国赶紧陪著笑脸,说出他在家里想了许久的理由:“哎,不买卖,不买卖!是『赎』,我家的田,我赎回来。”

“赎?”

“欸,是的,赎。”

村长不说话了。

他把烟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来来回回掐了两下。

像是在算什么。

算完了,他狠嘬一口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

“那就八十块一亩吧。”

听他爹讲完,赵宝华只觉得,这个价格確实是有点高了。

不过这事儿也不著急,明年开春前攒够一百六十块就够了。

毕竟今年的田已经让集体种著了,不可能让人家连田带粮食的给你。

农民做事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得考虑时节。

吃完饭,一家人早早吹灯睡下。

农忙时,地里干活是一天挨著一天。不多从床上生点力气,撑不住。

劳力,就是一家子的命,是最大的资產。

村长他们家也是惜劳力,不过是惜自己家的。

秋收,多一个劳力就多一支锄头,现在这节骨眼儿,谁匀得出壮劳力?所以他点了李常威的名,送人去镇上。

毕竟拉人走这么远一段路,是个大体力活,不仅占人还占力气。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擦著,就有人轻轻地敲门。

是李常威。

“李叔,这么早啊?”

赵宝华搭了条裤子出去,李常威已经拖著板车,立在院当间了。

板车上,铺著层乾净的稻草,上头躺著个昏迷不醒的人。

那是村长的侄儿。

李常威那张脸,是愁苦的,他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在身前使劲儿搓。

“哎......怕耽误你们,打紧来了。”他声音发涩,“都怪我家那个日古子(不成器),把你拖累了。”

赵宝华急忙摆手:“哪里的话,侄儿做不来活,应当的。”

闻言,李常威不说话了。

他低著头,脚上的草鞋在门前干土上来回搓。

末了,不顾起床的赵建国百般挽留,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地走了。

家里的农活是等不了人的。

只剩下赵宝华,得一人把板车拖去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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