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干自家活计时,爹好似变了个人。给別人干的时候,头老低著,不说话只闷头干。给自己乾的时候,却时不时趁著喝水的空档,跟人拉呱两句。

他爹站在坎头上,向田下头吆喝:

“哎!老许!吃饭没!”

“还没——妈的!谁吃这么早的中饭!要把肚子撑炸!”

两人一阵笑。

不多时,覃翠花送饭来了。

她並不是不做活计、专营做饭的——只有旧时代地主太太才有这待遇。

庄稼汉的婆娘们,只是在接近饭点回家弄些便饭,然后送过来。

即使如此,覃翠花心里也並不轻鬆。

她觉得这是在躲空偷閒。

一家三口,就著天,踩著泥,就这么吃午饭来。

正吃著,刚刚还被晒得油光发亮的杨树叶子,开始跟面鼓子一样开合摇摆。

要变天了。

他们原本靠著田里凸起的一块大岩壁吃饭,可雨点子说来就来,砸进合渣汤锅里,激起个大水泡。

“哎哟!这雨,真討死万人嫌!”

覃翠花骂著,摘了草帽盖锅上。

眼见雨越来越大,三个人只好去了最近的老许家避雨。

老许一见他们三,乐了,说:

“老赵,刚说没吃中饭,就给我连锅端过来了?”

赵建国上去就揽住他的脖子,说:

“跟你客套一下,没打算让你吃哈,去一边看著。”

老许媳妇也刚从地里出来,一撞见,连忙去搬桌子,给他们捯飭地方吃饭。

末了,乾脆两家合一桌吃。

老许闹著,硬让媳妇倒两杯高粱酒来,拉著赵建国就要聊。

赵建国推脱不过:“哎哟,雨头过了还要下地呢,就……那就只喝这点儿!不能多了!”

老许高兴极了,將赵建国的那一杯倒得满摇满盪后,就开始侃东侃西。

庄稼人聊天,无非也就围著田里那两垄事儿绕。

老许嘬了点儿酒:“收成不好,哎哟,特別是那獾子!”

赵建国应和:“是啊!獾子……肉太少,吃不了什么。”

老许手一摆:“不是说这个,那獾子肉臭……哎哟,什么话!我是说,獾子老咬苕。”

赵建国恍然大悟:“个个只咬一点儿!”

老许梗著头点了下:“个个只咬一点儿!这东西不好逮……要是能逮住,我给它吃得断子绝孙!”

一桌人,都想起那打上獾子的种种,鬨笑起来。

老许喝了一杯的酒,脸上泛起红晕,他忽地凑近赵建国说:“我晓得有个药,能药这獾子。”

赵建国说:“药獾子那不容易,药效要大。”

老许含糊著:“嗯……要大!”

赵建国又说:“你先买两斤来尝尝。给自己药死了,这药就能行。”

老许受了挪喻,也不恼说:“哼,饶你乱说,反正我买了!”

赵建国只当是笑话。

吃完饭,雨稍微小了点儿。一家人又要上田。

老许却拉著赵建国不让走。

“赵哥哥呀……”老许酒量极差,已经有些昏头,“都下了雨,歇半天吧。”

下雨天是农民们默认的休息日。

这倒不是因为害怕淋雨生病,而是一下雨,地里的活计就不好做。

甭管大雨小雨,只要落了水,田里就会“稀”,脚下去一深一浅耽误做活不说,还会把田踩板。

何况,雨天收上来的苕,坏得快。

赵建国摇了摇头,想起儿子预言的雨,说:“我得消息了,天天有雨,能抢就抢吧。”

老许把嘴一撇:“钱家那小子说了,他在镇上听见『国家广播员』说,没雨的!”

“国家广播员”是老许自己捏造的说法,其实是叫“国家广播电视台”。当然,这和天气没关係,只有新闻联播才会用这说法。

这两件牛头不对马嘴的事儿,在老许嘴里却串在一起,怎么来的呢?

纯粹是钱家小子在做活间隙,瞟主家电视,“碎”的词儿。

这些碎词儿,在他脑子里捏吧捏吧,就成了能炫耀的见闻。什么天气预报、新闻联播、电视剧甚至某些戏曲,他都混在一堆儿说。

虽说是些顛三倒四的说辞,藏在山窝窝里的村民却听得新鲜,不少都信以为真,奉为圣旨。

这些话,在村里倒了许多回,落到老许著,就剩三个字:

“不下雨。”

赵建国听了老许的话,有些许犹豫。

一旁的赵宝华却早早提了锄头,说:“许叔,別听他的,他看电视看个半头。毛鹏家最近买了电视,我在他家一看一宿,人家广播员真真切切说了要下雨呢!”

其实毛鹏根本没买电视,但一番话,说的恳切又实在,比钱家小子的要可信。

赵建国见状,也劝起老许。

毕竟人可以等天,天不会等人。

最终,老许也被说动,同赵家一起下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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