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庭院时,冠军侯府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正厅內,早膳已备齐。菜品依旧精致,却比昨日的宴席简朴家常许多,多是清粥小菜,並几样精巧的点心,皆是按照宫中的口味与养生规矩略作调整的。

长孙琼华坐在主位一侧,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正轻声吩咐侍女將一碟软糯的桂花糖藕摆在离主位更近些的位置——那是长孙无垢幼时便偏爱的甜点。她的动作从容,语气平和,与往常並无二致,唯有那握著银箸的指尖,因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毅坐在她对面,神色如常地端著一盏清茶,目光落在氤氳的热气上,仿佛在品鑑茶香。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从踏入这正厅开始,便落得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厅门的方向,等待著那个身影的出现。

脚步声响起了。

很轻,带著宫闈中训练出的特有韵律,不疾不徐。

长孙无垢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已换回了昨日入府时那件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常服,衣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髮髻也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戴著简单的珠翠,端庄得体。脸上的妆容显然精心修饰过,粉黛匀净,唇色是温婉的朱红,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可能存在的疲態。她微微抬著下頜,嘴角噙著一抹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凤眸平静无波,扫过厅內眾人时,带著皇后应有的雍容与威仪。

“姐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长孙琼华立刻起身,笑著迎上去,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引她到主位坐下。

“劳妹妹掛心,睡得甚好。”长孙无垢的声音温和清越,听不出任何异样,她甚至朝著李毅的方向微微頷首,“也多谢冠军侯款待。”

李毅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分內之事。”他的目光与她对上一瞬,便迅速垂下,规矩地落在她身前三尺之地。那一眼交接极快,快得仿佛只是礼仪性的对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

长孙琼华脸上的笑容未变,扶著姐姐坐下,亲自为她布菜盛粥,举止亲昵自然。她的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一遍遍地扫过长孙无垢。

就是这一遍遍的审视,让长孙琼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隨即又被一种复杂的、酸涩难言的情绪填满。

姐姐的偽装堪称完美。无论是仪態、言辞还是神情,都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一位在妹妹家小住一夜、休息良好的皇后应有的模样。

可是,骗得过別人,却骗不过她长孙琼华。

她是与李毅同床共枕、灵肉交融多年的妻子,更是与他一同修习过那《黄帝御女三千飞升秘法》上册的道侣。她太熟悉李毅的气息,也太熟悉经过他浇灌后,女子身上会留下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痕跡与变化。

首先,是气色。长孙无垢今日的妆容確实精致,胭脂水粉巧妙地提亮了肤色,掩盖了可能的苍白。但那层粉黛之下透出的,並非仅仅是休息好后的红润,而是一种更为莹润、更为透亮的光泽,仿佛由內而外被滋养过,带著一丝慵懒的、饜足的嫵媚。这种气色,长孙琼华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尤其是在与李毅彻夜欢好双修之后的清晨。

其次,是脖颈与耳后。长孙无垢今日的衣领比昨日稍高,髮髻也梳得严实。但就在她侧身与妹妹说话,抬手去接粥碗的瞬间,那高领之下,靠近耳根后方的一小块肌肤,隱约露出一抹极其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红痕。那痕跡的形状和顏色……长孙琼华的心猛地一跳。那绝非蚊虫叮咬或是不小心磕碰所能留下的。她太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情动时难以自控留下的吻痕,即使用最好的胭脂遮盖,也难以完全抹去那曖昧的印记。

最后,是姿態。长孙无垢坐得笔直,行走时裙裾微动,步履平稳。可就在她方才从门口走到座位这短短几步路,以及此刻坐下时腰肢与臀腿微微用力的细微动作中,长孙琼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滯涩与僵硬。

那不是受伤或不適的僵硬,而是一种……身体被充分疼爱、甚至有些过度使用后,肌肉深处残留的酸软与乏力。这种姿態,她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新婚初期或李毅格外“热情”的夜晚之后,也体验过太多次。

所有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长孙琼华心中那根名为“事实”的线瞬间串起,形成一个清晰得让她心口发堵的结论。

昨夜,在她“熟睡”之后,她的夫君李毅,去了她姐姐的房间。他们之间,发生了最亲密、最不该发生的关係。

一股强烈的、混杂著刺痛与酸楚的气流,猛地衝上长孙琼华的喉咙,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借著为姐姐夹菜的动作,微微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將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泪意强行压了回去。

愤怒吗?是的。一种被背叛、被分享的愤怒,灼烧著她的心。李毅是她的夫君,是她全心全意爱著、依赖著的男人。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她的府邸,在她的眼皮底下,与她血脉相连的姐姐……

委屈吗?更多。她昨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知情”,与其说是不想阻止,不如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甚至內心深处还怀著一丝对姐姐的怜悯与妥协。可当这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时,那份被忽视、被置於选择之后的委屈,便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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