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然后,他转身回到了案板前。

那里还剩最后一个极其棘手的“垃圾”。

一个被车轮碾过、半边塌陷的红隼头骨。

这种程度的损伤,在標本界通常判了死刑,只能直接扔进垃圾桶。

猛禽的颅骨碎片甚至比鸡蛋壳还要薄,且结构复杂,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散架,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骨粉。

老霍普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显然准备看这小子的笑话。

修补红隼头骨?

那需要的是熟练的手法,不是看一小时书就能学会的。

苏维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安静了下来。

他重新带上手套,左手轻轻托起那个破碎的头骨。

就在指尖触碰到骨骼的瞬间。

那种奇异的感觉来了。

原本在肉眼中模糊不清的一团血肉骨渣,在他脑海中竟然呈现出了一种半透明的网格状结构。

哪里是骨缝,哪里连著筋膜,哪里是碎裂的游离骨片,哪根神经还藕断丝连————

一清二楚。

这就是【透视之触】?

苏维屏住呼吸,右手抄起那把最小號的柳叶刀。

没有任何试探,刀尖灵活的刺入了眼眶后方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狭小缝隙。

“噗。”

极其轻微的一声。

一条连著碎骨、牵扯著结构的视神经被挑断。

那块摇摇欲坠、原本应该坍塌的头盖骨,並没有崩塌,反而因为內部应力的精准释放而微微弹起,归位了半分。

老霍普手里举著的酒瓶,就这样僵硬的停在了半空。

酒液在瓶中晃荡,但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原本半眯著、带著醉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瞳孔剧烈收缩。

巧合?

一定是蒙的。

苏维没有停。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却又越来越轻。

他的手腕极其灵活的转动,刀锋在只有几毫米的空间里腾挪、旋转。

剔、挑、刮、切。

动作流畅至极,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颤抖,也没有哪怕一次错误的触碰。

那种自信与从容,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入行的学徒,倒像是一个干了十年的外科医生。

更可怕的是那种预判。

他似乎总能提前知道哪里有陷阱,刀尖总能在切断韧带的同时,精准的避开那些比头髮丝还细的骨小梁。

老霍普慢慢放下了酒瓶,玻璃瓶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飘到了苏维身后。

他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那把在血肉中飞舞的小刀,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本来註定报废的红隼头骨,在苏维手下正在一点点露出全貌。

那些碎裂的骨片被奇蹟般的保留在原位,仅靠著那一层薄薄的、未被切断的骨膜连接,居然没有散架。

这是什么鬼手感。

这是什么见鬼的微操控制力。

老霍普只觉得头皮发麻。

就算是自己,在二十岁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也不可能有这种惊人的感知力和控制力。

即使苏维具备解剖猎物的刀法,但解剖大型猎物和近乎雕刻般的解剖这类小型生物,是完全不一样的手法。

难道?他真是天才?

只是在自己的指点下分离了几只小动物骨骼,然后又看了看笔记。

就学会了?

“这不可能。”

老霍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苏维听到了,但他没分心。

此刻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態,全神贯注的看向这片骨骼。

最后一步。

清理脑腔內的残留物。

这需要绝对的盲操。

刀尖伸进去,完全看不见,全凭手感和脑海中的建模。

苏维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心跳似乎都慢了半拍。

【骨骼清理lv1】全开。

脑海中的那张立体构图瞬间亮起红线,指引著刀锋的去路。

刀尖轻巧的探入,一勾,一旋。

一团暗红色的组织被完整的带了出来,没有触碰到任何一块骨片。

“叮。”

手术刀被轻轻丟进托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宣告手术结束。

苏维拿起那个已经被清理得乾乾净净、虽然布满裂纹却依然保持著完整形態的红集头骨,举到灯光下。

惨白的骨骼在灯光下透著一种病態的美感。

那些裂纹不仅没有破坏它的结构,反而透著一股死亡的艺术感。

苏维转过身,把这件作品递到老霍普面前。

“没散。”

简简单单两个字。

老霍普盯著那个头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硬、傲慢、刻薄统统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震撼。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一句“狗屎运”,但最后什么也没骂出来。

那双枯瘦的大手有些颤抖的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脆弱的裂纹,感受著完美的连接。

完美。

对於一个新手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你————”

老霍普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灰眼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轻视。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光芒在他眼中亮起。

“你以前真没学过?”

“老实说,之前尝试过。”

苏维摘下手套,隨手扔在一旁。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利用模组的能力表现的太夸张,便急忙掩饰一下。

虽然,看这样子已经没什么太大作用。

老霍普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尝试过?

你要是只是尝试就能达到这个手艺,那我这四十年就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也许,这小子真是天才?

不然,为什么那个固执的布莱克能看上他?

老霍普突然转身,大步走到墙角那个上了三道锁、平时连看都不让人看的铁柜前。

一阵叮噹乱响,钥匙转动的声音急促而粗暴。

他翻出了一个黑色的皮卷。

那是他年轻时在德国专门定製的、价值不菲的手工剥皮刀具组,是他年轻时常用的道具,也是他宝贵的收藏。

“拿著。”

老霍普走回来,把那捲沉重的刀具重重拍在苏维怀里,力道大的像要打架。

“明天早上六点,准时过来。”

“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连著那头熊一起做成標本。”

老头恶狠狠的吼道,隨后立刻转身背对著苏维,似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惜才之意。

“现在,拿著你的东西,滚吧。”

苏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色皮卷。

皮质细腻,带著淡淡的护理油味道,手指抚过上面烫金手写体,能感受到一股厚重的分量。

他没有说什么虚偽的客套话。

只是把那捲刀具紧紧抓在手里,衝著老人的背影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呀””

门外,科迪亚克夜晚的寒风夹杂著冰冷的雪粒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衣领。

冷冽,刺骨。

但苏维却觉得浑身发热,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他站在风雪中,借著路灯微弱的光,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药水而有些发白的手。

也许,还能尝试一下新东西?

自己製作的標本,会具备什么样的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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