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推开舱门,冷冽的空气夹杂著柴油味涌入鼻腔。

码头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这个时间点,正是近海作业船只回港的高峰期。

几艘拖网渔船正在卸货,吊机轰鸣,一群穿著黄色胶皮背带裤的渔工在岸边忙碌。

破浪號缓缓靠向泊位。

它的吃水线低得嚇人,海水几乎是贴著甲板边缘在荡漾。

这种反常的姿態立刻吸引了岸上老手们的注意。

“嘿,那是阿鲁克那小子的船?”

一个正坐在缆桩上抽菸的老渔民眯起眼睛,指著破浪號喊了一嗓子。

“这也太沉了,他是不是船舱进水了?”

“看著不像————更像是装满了。”

议论声中,阿鲁克熟练的將缆绳拋向码头。

苏维跨步上岸,將缆绳在铁桩上绕了一个標准的8字扣,用力收紧。

船身在缆绳的拉扯下挤压著防撞轮胎,发出一阵吱嘎声。

“嘿,老爹。”

阿鲁克站在船头,衝著人群后方挥手,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得意。

人群分开。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皮肤黝黑。

老卡什。

他穿著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皮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目光锐利的扫过那几乎没入水中的船舷。

他没有理会几子的招呼,而是径直走到泊位边缘,探头往甲板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这位在科迪亚克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猎手停顿了两秒。

后甲板上,两条门板一样巨大的比目鱼占据了视觉中心,周围填满了黑得发亮的黑鱈鱼,而那个临时的整理箱里,巨大的雪蟹正挥舞著钳子,发出咔咔的撞击声。

“上帝啊————”

旁边凑过来的老渔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把白令海的家底给抄了吗?”

老卡什收回目光,看向正在整理缆绳的苏维。

苏维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衝著老人微微頷首。

“满载而归,卡什叔叔。”

老卡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的抽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几个小子的斤两了。

阿鲁克虽然有一把子力气,但找鱼的眼光也就是个二流水平。

能在这种天气,搞到这种级別的货色,只可能是因为这个人。

“人没事就好。”

老卡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给苏维。

这是一个很高的礼节。

苏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阿鲁克开船很稳。”

简单的一句话,把面子留给了老朋友。

阿鲁克在旁边咧著嘴傻笑,比自己抓到了鱼还高兴。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鱼贩子们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个穿著防水围裙的胖子,他是本地最大的水產收购商之一,外號吸血鬼的乔治。

“哦豁,看看这些宝贝。”

乔治费力的挤过人群,那一身肥肉隨著动作乱颤。

他趴在船舷边,伸手按了按那条最大的比目鱼,眼睛里冒出了贪婪的光。

“硬度完美,放血及时。阿鲁克,你小子行啊。”

乔治转过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计算器。

“这天气大家都不容易。黑鱈鱼我给你6美金一磅,雪蟹算你7美金。这两条大扁片————既然这么大,我吃点亏,按9美金一磅全收了。”

周围的渔民发出一阵嘘声。

这个价格虽然不算黑,但也称不上公道,尤其是那两条品相极佳的黑鱈鱼,市面上至少能卖到7.5美金。

阿鲁克刚想开口爭辩,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苏维挡在乔治面前,没有看那个计算器。

“那条大的不卖。”

他指了指那条重达250磅的太平洋大比目鱼。

乔治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

“年轻人,这鱼离了水可是每一分钟都在掉价。你想留著自己吃?这玩意儿肉太老,除了做標本没什么用。”

“它有標籤。”

苏维弯下腰,指著鱼鳃盖后方那个不起眼的黄色塑料牌。

上面刻著一串编號:fg—2009—ak—442。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是阿拉斯加渔猎局(adfg)的科研標记。

“2009年的標。”

苏维直起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按照规矩,这条鱼得先交给渔猎局做数据採集。能不能上市交易,得看他们的反馈。”

乔治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但这年头,谁还会真的在意这个?

只要把標籤剪了,往冰舱里一扔,这就是几千美金的现金。

谁会为了所谓的科研数据和那点微薄的政府奖励,放弃到手的肥肉?

“苏维是吧?”

乔治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油滑笑容。

“別这么死板。只要那个黄牌子不见了,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鱼。我可以再给你加五百美金。”

五百美金。

对於普通渔民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诱惑。

阿鲁克站在一旁,犹豫的看向苏维。

苏维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卡巴1217猎刀。

锋利的刀刃在寒风中闪过一道冷光。

乔治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苏维反手握刀,並没有去割那个標籤,而是轻轻刮掉了標籤表面的一层海藻泥,让那串编號更加清晰。

“它是带著任务在海里游了十几年的老兵。”

苏维收刀入鞘,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为了五百块钱让它变成黑户?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说完,他掏出手机,对著標籤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沉的讚嘆。

老卡什站在一旁,原本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用力拍了拍苏维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认可。

“好样的。”

老卡什吐出一口烟圈,转头瞪了乔治一眼。

“听见了吗,胖子?这鱼不卖你。”

乔治討了个没趣,哼哼唧唧地正准备去谈剩下的货,一个带著浓重法语口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非常精彩的原则。”

人群再次分开。

一个穿著深灰色羊绒大衣,围著格子围巾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满是鱼腥味的码头上,那双棕色的皮鞋依然擦得鋥亮。

洛朗·拉罗什。

镇上一家米其林推荐餐厅海图室的老板兼主厨。

据说这傢伙对食材非常挑剔,经常因为一条鱼的新鲜度不够而把供应商骂得狗血淋头。

洛朗並没有看那些堆成小山的黑鱈鱼,而是径直走到那条被苏维护住的標记鱼前。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鱼身的中段。

肌肉回弹迅速,指尖传来紧致的触感。

“放血很完美。冰温控制得就像是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一样。”

洛朗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自光投向苏维。

“这条带標籤的,我出双倍价格买下。”

苏维挑了挑眉。

“我刚才说过————”

“不,你误会了。”

洛朗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优雅的微笑。

“我是说,等渔猎局採集完数据,如果他们充许这条鱼流入市场,我出双倍价格。如果他们要回收,我就买剩下的那条。”

他指了指旁边那条稍小一点,但也足有200磅的大傢伙。

“至於这些黑鱈鱼和雪蟹————”

洛朗扫了一眼船舱,鼻子轻轻嗅了嗅。

“没有柴油味,没有挤压伤。这在商业捕捞里很少见。我全都要了。”

乔治这下急了。

“洛朗,这不合规矩。是我先来的。”

“规矩?”

洛朗转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轻蔑。

“你给的价格是对这些食材的侮辱。这就是我的规矩。”

他重新看向苏维,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

“黑鱈鱼8美金,雪蟹10美金。那条200磅的比目鱼,我给你12美金一磅。至於那条带標籤的,如果是我的,3000美金一口价。”

苏维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了將近30%。

黑鱈鱼大概300磅,这就是2400美金。

雪蟹大概100磅,1000美金。

加上那条200磅的比目鱼.————

这一趟下来的总收益,將超过8000美金。

除去油费和阿鲁克的分成,自己能剩下大头。

“成交。”

苏维伸出手。

洛朗握住那只带著鱼腥味和老茧的手,並没有丝毫嫌弃。

“苏维·杨。”

“洛朗·拉罗什。”

交易进行的很顺利,除去洛朗没有要的几条残次品鱈鱼和苏维特意留下来的雪蟹。

其他的,都被餐厅里的工作人员开著一辆改装后,加装了冰柜的皮卡来一箱一箱的搬走了。

交易结束,原地只剩下那条掛著標籤的大比目鱼。

还有两小箱特意留下来的鱈鱼和雪蟹。

隨著餐厅工作车驶离,阿鲁克看著手机上高达四千两百四十美元的转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0

而苏维,同样分到了这个价钱。

“我的天!苏维,我们发財了!!今晚必须要去喝一杯!”

阿鲁克兴奋的大喊,他不是没有收过比这个价格还高的收穫。

最典型的,就是上一次和苏维去猎熊。

然后,就是这一次了。

连续两次和苏维出去一趟的收穫,简直比得上他过去一年的收益!

这怎么能不让阿鲁克兴奋。

此时的他,更是激动的跑上来紧紧抱著苏维,哈哈大笑著。

“说真的!你简直就是幸运星,苏维!要不我们再出一趟海吧?”

老卡什一巴掌拍在自己儿子后脑勺上。

“出什么海?別得意忘形!你想害苏维回归大海吗?”

“哦!对不起,苏维。”

阿鲁克反应过来,急忙扣著脑袋道歉。

苏维笑著摇了摇头。

老卡什则在旁边欣慰的看著他。

“没什么。阿鲁克,卡什叔叔。我们该將这玩意儿,带去渔猎局了。”

苏维指了指那头大比目鱼。

“我去开车,我开车来的。”

老卡什取出一支烟点上,转身离开。

苏维正准备和阿鲁克去收拾一下船上的东西,准备离开。

“请留步,杨先生。”

那个法国人並没有走。

洛朗站在旁边,手里把玩著一张名片。

苏维诧异的回头,洛朗將名片递了过来。

见到苏维歉意耸肩表示自己没有名片后,洛朗可惜的说道。

“真是可惜,苏维先生。我想作为一名成功人士,你应该有一张自己的名片。那是你在任何社交场所的象徵。”

“抱歉,洛朗先生。我想我会吸取教训。”

苏维接过名片,脸上带著歉意。

这的確是他的问题。

他可能,得想想为自己准备著这东西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显然这名高档餐厅的老板,有著其他目的。

果然,就在苏维收下名片后。

洛朗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想问问,您的枪法如何?”

“我有一些大城市来的客人。他们喜欢一些新鲜的野味。而不是那些躺在猎人公会屠宰场的陈旧货物。”

说完,他饶有兴致的看著苏维,目光紧紧锁定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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