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他头都没抬,只是把脸上的放大镜护目镜往上推了推。

“把门关上。除非你想让这里变成冷库。”

苏维回身合上门,插上插销。

他走到工作檯边,把塑胶袋里的三个深色玻璃瓶依次排开。

玻璃瓶撞击不锈钢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聚乙二醇400,特级软化油,坦纳一號。”

苏维把那张皱巴巴的配方纸压在瓶底。

“五百二十美金,现金结清了。”

老霍普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放下刀,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拿起最中间的那瓶软化油。

他拧开瓶盖,没用眼睛看,而是凑到鼻尖下。

並没有深吸气,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手掌。

“那禿子没掺水。”

老霍普重新拧紧瓶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烟燻色的牙齿。

“看来他还没老糊涂。”

他把三瓶药剂扫进身后的柜子里,锁好。

转过身时,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定格在苏维的脸上。

苏维正在拉高衝锋衣的领口,视线却穿过工作檯,落在那口还在冒著热气的制缸上,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

老霍普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著手上的骨粉,语气里带著惯有的刻薄。

“这副表情,是被那头没见面的公熊嚇破了胆,还是刚才那个电话是某个金髮妞打来通知你当爹了?”

苏维收回视线,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有急事,要去见布莱克。”

老霍普擦手的动作顿住了。那块抹布悬在半空。

几秒钟后,他把抹布扔在桌上。

“布莱克。”

老霍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他转过身,从工作檯凌乱的工具堆里翻出一盒烟,甚至没问苏维要不要,自己点了一根。

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消失在化学药剂的气味里。

“那老疯子还没死在冰原上?”

老霍普吐出一口烟,眼神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居然还会主动找人。看来你是要倒大霉了?他还真准备让你接他的班?特训吗?还真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

苏维没有回答关於接班的问题,只是平静的陈述事实。

“他约我明天凌晨四点见面。在那之前,我得回去做准备。”

老霍普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嘆。

“凌晨四点。”

老霍普弹了弹菸灰。

“如果他真为你准备了特训,那你就准备好受苦吧。我已经想像到了你明天的样子。

祝你好运,等你安全回归,我会考虑为你打个折扣。”

这个吝嗇的老头竟然主动提了折扣。

“这副鹿角。”

老霍普话锋一转,用夹著烟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副巨大的皇冠鹿角。

“骨缝已经填好了,强度比原来只高不低。接下来就是拋光和上蜡。”

他走到鹿角旁,手掌拍了拍那根粗壮的主梁。

经过脱脂和打磨,整副鹿角呈现出完美的模样,乾净整洁。

“原本我打算给你做一个黑胡桃木的底座,掛在墙上。那是经典做法。”

老霍普看著苏维。

“但看你这几天那个心不在焉的样子,估计你也没心思搞什么艺术鑑赏。说吧,你想怎么弄?”

苏维从怀里掏出那张之前给马特看过的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不需要底座。”

苏维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壁炉上方。

“我要把它嵌进去。”

老霍普凑近了些,眯著眼看那张草图。

图纸上,巨大的石砌壁炉占据了整面墙。

粗糲的冰川鹅卵石堆砌成原始的基座,而这副皇冠鹿角,被设计成了壁炉口的横樑装饰。

不是掛在上面,而是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鹿角的根部没入石缝,巨大的分叉向外张开。

充满著原始野蛮的美感。

“你要把它————当成建筑材料?”

老霍普抬起头,眉间的皱纹挤成了一个“川”字。

“它不只是装饰。”

苏维的手指沿著图纸上的线条划过。

“这副角的跨度是一米六。在这个位置,它会和火焰形成一个夹角。冬至那一天的夕阳射进来,光线会穿过这些分叉,把影子投在对面的地板上。”

“我要那种压迫感。”

苏维收起手指。

“坐在壁炉前,就像坐在那头雄鹿的尸骨之下。”

厂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远处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老霍普叼著烟,菸灰掉落在图纸上。

他没去管,只是盯著那个设计图看了许久。

“有趣。”

老霍普突然开口,轻声嗤笑一声。

“这个创意还不错。”

“而且————”

他伸手把图纸推回给苏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种野蛮的味道,倒是挺配这副角。”

他转身拿起那把羊毛拋光轮,重新装在机器上。

“拋光我会做完。至於怎么把它塞进石头里,那是你和那个泥瓦匠的事。別指望我去现场给你递锤子。”

“明白。”

苏维把图纸折好收回口袋。

“那头熊。”

老霍普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被沉重花岗岩压住的大缸。

“还得在酸液里泡三天。现在的皮板硬得像铁皮,没个三五天软不下来。后面还要削匀、鞣製、转鼓————工序多著呢。”

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滚吧。”

老霍普背对著苏维,声音混在噪音里。

“等到要给熊皮做支架的时候再来。那时候如果你还没被布莱克练死,或者你没被山上的棕熊吃掉的话。”

苏维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点了点头。

“多谢。”

他提起工具箱,转身走向大门。

“咔噠。”

铁门重新落锁。

外面的风雪似乎比刚才更猛烈了一些。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雾中显得摇摇欲坠。

苏维拉开车门,猛禽皮卡的车厢里还残留著一点余温。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维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马特的简讯。

【马特:路基已经挖开了。我们在两边打了桩,拉了警戒线。给你的皮卡留了一条两米五宽的道,就在左侧。別开太快,那是烂泥地。另外,如果明天雪太大,混凝土车进不来,我们可能得停工。提前和你说一下。】

下面附带了一张照片。

夜色里,两排反光锥桶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条小径。

苏维把手机扔回副驾驶。

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工业区迴荡。

皮卡调头,轮胎碾碎了地上的薄冰,朝著镇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拐下主路,驶入通往支柱山脚下的那条土路。

顛簸感瞬间传来。

原本压实的冻土路面已经被重型机械碾得面目全非。

两侧的树林在黑暗中飞快后退。

前方出现了一片反光。

是马特留下的路標。

两排带著萤光条的木桩深深扎在泥土里,中间只留出一条刚好够猛禽通过的狭窄通道。

两侧是翻开的新土,堆得像两道矮墙。空气中瀰漫著冻土被翻开的腥味。

工地上空无一人。

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远处的空地上,盖著厚厚的防水布。

只有那盏掛在临时电线桿上的太阳能工矿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投下一圈惨白的光。

苏维减慢车速,小心的把车轮压进那条预留的车辙里。

车灯的光柱劈开黑暗,照向前方那栋孤零零的木屋。

那扇大门口顶,熟悉的感应灯落下黄色光芒。

苏维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一些。

轮胎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苏维踩下剎车。

猛禽在车库里停稳。

他熄火,车灯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涌来。苏维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著那条被风雪覆盖的小径,以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

风声呼啸。

苏维伸手推开车门,寒意扑面而来。

他將车库门关闭,径直走向了木屋大门。

取出手机,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

苏维摸了摸肚子,正好吃个晚饭。

明天,不知是好是坏。

他推门而入,棉花糖扑进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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