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往事(下)

季长风衝到床边,伸手搭在秀秀的手腕上,眉头瞬间锁死。

指尖下的脉象乱得一塌糊涂,时快时慢,若有若无,完全摸不出头绪。

那股霸道的药力在秀秀体內横衝直撞,却仿佛受到了一股极强的阻力,两股气息在体內廝杀,正在以此身为战场。

“不对————这脉象太乱了,被病气盖得严严实实。”

季长风收回手,转头看向陈济生,眼神里带著医生的严谨和询问:“师兄,我的药是专攻毒性的猛药,常人喝了只会排毒清热。她这反应,像是体內有什么东西在护著那股毒气,和我的药力犯冲!她这段时间————除了染病,还有没有別的异常?或者吃过什么相剋的东西?”

陈济生愣了一下。

面对师弟那双纯粹探究病情的眼睛,他眼神闪烁,显得有些侷促和尷尬。

在这个守旧的年代,有些事是可以做,但没法说的。尤其是面对这个曾经被秀秀倾慕过的师弟,那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更甚。

“这————”

陈济生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吃的都是大家一样的————没什么特別的————”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情况赶紧说!这关係到怎么下药!”季长风急了,平日里温吞的他此刻因为找不到病因,语气也重了几分。

陈济生咬了咬牙,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他把季长风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窘迫和自责:“那个————师弟,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和她————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季长风愣了一下。

他確实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秀秀只是把他俩当哥哥看,或者说,他对男女之事本就不敏感,从未往深处想。

没想到师兄和她竟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在这个年代,未婚先有实,確实是件会被戳脊梁骨的大事。

但他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作为一个在感情上尚未开窍的小厨男,更是一个纯粹的医痴,他此时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和病情有什么关係?

“————行,我知道了。”

季长风点了点头,神色很快恢復了平静,並没有在这个道德问题上纠缠,而是迅速回归到了医生的角色:“但这不应该影响药效。男女之事虽然耗费精气,但也不至於让解药变毒药,让毒气攻心。村里其他的嫂子大婶喝了都没事,怎么偏偏她————”

事关自己的心爱之人,陈济生也急了,没了往日身为医者的镇定,抓著头髮:“是啊!我也觉得没关係才一直没提!可现在————师弟,你一定要救救她!只要能救她,让我干什么都行!”

“別慌,脉象太乱,探不出来。”

季长风看著床上痛苦挣扎的秀秀,当机立断,“只能先想办法把她弄醒,问问她自己感觉哪不对。病人自己的感觉,有时候比脉象更准。”

事到如今,季长风也不再有保留,他从药箱里取出那一颗师父传下来唯一的珍藏护心丹,化水给秀秀餵下,又施针封住了几处大穴,强行提了一口气。

一刻钟后。

秀秀的睫毛颤了颤,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秀秀!你醒了!”陈济生扑了过去,握住她的手,眼圈通红,“嚇死我了————”

秀秀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她看到了满脸焦急的陈济生,又看到了站在后面、正皱眉思索的季长风。

“长风哥————你回来了————”她声音虚弱,带著一丝恍如隔世的飘渺。

“嗯,回来了。”季长风走上前,语气温和,儘量不给她压力,“秀秀,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的药別人喝了都好,为什么你喝了反而难受?”

听完季长风的敘述,秀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手颤颤巍巍地捂向了自己的小腹。

她看著陈济生那张憔悴的脸,想起这些天他为了村子不眠不休的样子,想起他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那是愧疚,是心疼,也是无助。

她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了他的拖累。

她甚至————还对他隱瞒了那个最重要的秘密。

“济生哥————我对不起你————”

秀秀哭著,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我————我那个————已经很久没来了。”

这句话虽然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

陈济生傻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呆滯地看著秀秀,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置信:“哪————哪个?没来了?你是说————”

而站在一旁的季长风,却是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他猛地衝过去,一把扣住秀秀的手腕。

这一次,有了秀秀的提示,有了明確的方向,他摒弃了所有杂乱病脉的干扰,凝神静气,在那如乱麻般的脉象深处,终於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滑利如珠的跳动。

那是————喜脉。

而在那喜脉周围,那股黑色的毒气正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著,甚至已经渗透了进去,与那一点点新生的血脉融为了一体。

季长风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秀秀,又转头看向陈济生,语气严肃中带著一丝罕见的责备:“师兄————这事儿你也瞒著?!”

陈济生如梦初醒,慌乱地摇头,看著秀秀,手足无措:“我————我不知道啊!秀秀,你有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我也瞒著?”

“我————我怕你分心。”

秀秀哭著摇头,眼泪打湿了枕头,“那时候村里刚闹瘟疫,你天天愁得睡不著觉,为了救牛都要拼命了————我怕告诉你了,你就顾不上村子了————我想著等你把瘟疫治好了再说————”

“糊涂啊!”

季长风长嘆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看著这两个互相为了对方著想却把事情搞到了绝境的人,眼中满是无奈和沉重。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药会失效,为什么病情会反扑。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季长风声音沉重,说出了那个残酷的诊断:“毒气入了胎,和那个小生命共生共存。我的药是虎狼之药,专门攻毒的猛药。想要除毒,就必然会伤胎。”

“药力一催,孩子受不了,母体便会受损。如果要强行攻毒救大人,药性太烈,孩子就保不住。”

“如果要保孩子————就不能用猛药————疫病就无法根除,只能削弱毒性。”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陈济生瘫坐在地上,看著自己带回来的药碗,那是他亲手餵下去的。

他拼了命想要守护村子,守护这个女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安全。结果到头来,却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而季长风站在阴影里,看著自己那双救活了全村人的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贏了瘟疫,却输给了命数。

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医术,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註定是悲剧的死结。

屋內,沉默持续了很久。

季长风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割在另外两个人的心口上。

保大还是保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往往意味著一尸两命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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